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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author 文章时间 2022-04-13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来一位貌美的姑娘。 正当下人们以为她要与我争宠时,美人却娇弱地窝进了我怀里,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来一位貌美的姑娘。

正当下人们以为她要与我争宠时,美人却娇弱地窝进了我怀里,眼波流转,媚意横生:「阿翘,外面打雷了。」

将美人带回来的夫君反而一改平日里的温柔,面色阴沉地望着我,将我拽进怀里:「翘翘要离开谁?」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来一位姑娘,只安顿在了府里,同我们一道儿吃了顿饭,什么也没多说。

府里以我婆母为首到看门的大黄狗,大家都不开心。我的婆母拉着我的手,话说得咬牙切齿:「翘儿,你放心,我这就叫人将那逆子和那个贱人一齐打出去!」

「啊?」我正想那姑娘想得出神,被婆母突然唤了一声,又听她这样一说,吓得一个激灵,「阿娘别气,齐瑄哥哥不会做出格的事的,再说了卿姑娘生得那样好看,不像是坏人。」

婆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出一根指头来戳我的脑门:「翘儿!你可长点儿心吧!」

我连忙点头,挽着婆母的手臂撒娇:「翘翘知道了,阿娘放心吧。」

婆母拿我没办法,让嬷嬷端了好些点心给我吃,又嘱咐了许多事,才放我走。

我的夫君不是没同我讲过这件事,只是我当时忙着缝香囊,实在是没认真听。他见我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我说我想问什么都可以。在他充满期待的眼神下,我将绣好的香囊摆了出来让他挑一个。

齐瑄很无奈,揉了揉我的脑袋在我的额心落下一吻。

我的夫君是珧国赫赫威名的小齐将军,不过有名的主要原因不是战功,而是因为实在过于俊美。大家都喜欢美人,这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

我叫梁云翘,是齐瑄的童养媳,我爹在我三岁那年战死沙场之后我娘便一病不起,不久也跟着去了,我娘同我的婆母是闺中密友,临死之前将我托付了过来。一开始府里的人都叫我小姐,后来不知怎的,我就成了齐瑄的夫人。

我活到十五岁最喜欢的事物莫过于美人和美食,齐瑄长得好看,喜欢齐瑄的贵女极多,我的婢女有时候会替我担忧,但随即又会告诉我齐瑄真心待我,定不会同外面那些臭男人一样。

其实细想之下,丝毫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人人都喜欢漂亮的事物呀,尤其是齐瑄这样罕见的美玉,更是让人垂涎。

问小齐将军为何物,引得无数女子竞折腰。

脑子里这样想着,嘴里便把话说了出来。我挽着袖子坐在廊下吃侍女剥好的莲子,嚼了两口还未咽下去,便听得身后一声嗤笑。

我转过头来一开,顿时喜笑颜开:「是你!」

元念卿正站在不远处,双臂交叠在胸前,殷红的唇角似翘非翘,身上的朱红色锦裙很衬她的肤色,只是穿得有些松松垮垮,见我瞧见了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并无动作。

生得这样艳丽的眉眼,可真是好看呀。我从未见过比齐瑄还要好看的人,元念卿当真是头一个,身材高挑纤细,腿长腰窄,瞧着便如同玉树在庭,凤眸朱唇,一张脸美得浓烈,同齐瑄那般月光似的人立在一处,好像一副《血云侵月图》,叫人完全移不开眼。

隔了两天再见,我的心里依旧汹涌澎湃,真美呀。

我的贴身侍女姜丹脾气一向不大好,瞧见她这副样子,有些气恼,便要上前:「见了夫人还不行礼,杵在那里做什么?」

元念卿定在那里,只瞥了姜丹一眼,转身便要走。

「欸!」我撑着身子,转坐为跪,跪在垫子上立起上半身,左手捞了一把自己的裙摆,右手握着莲子,有些着急,「你吃不吃莲子?」

美人的动作顿了一顿,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莲子,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抬脚便走了。

姜丹见我跪在垫子上,也顾不得元念卿的态度,皱着眉头,伸手来搀我:「夫人,您不能这样,膝盖还伤着呢。」

我拉着姜丹的手站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觉出来膝盖处火辣辣地疼,我揉了揉膝盖,再抬眼时元念卿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等到齐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赶上饭点儿,我进屋时,齐瑄与元念卿已经都在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隔得远不说还没有丝毫言语交流,有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氛。我抬脚走了两步,忽然有种想法,真是暴殄天物。

放着美人在侧居然置之不理,两个都是傻蛋。

齐瑄见我进来了,唇角捻起笑意来,松开右手里把玩的香囊将我拉到身侧坐下。虽为少年将军却带着满身的书卷气,只在偶然抬头时你才能从笑意里察觉出些许凌厉的光芒,这样神祇一般的人物,生得眉目绮丽,满身光华。

就只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美人还是一副恹恹的样子,看都不曾看我,玉琢般的手握着一双象牙筷子,那手很瘦,比象牙还细腻莹白,指节分明,玉骨修长。

我瞥了一眼美人,美人正盯着桌子上的一盘水晶肴肉出神,眉宇之间满是阴鸷之色。我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难道卿姑娘是饿了?

晚膳有我最爱吃的八宝葫芦鸭,鸭肉酥烂、糯米软糯,我咽下一口鸭肉,满嘴的鲜香,幸福地快要流下泪来。齐瑄坐在我的身旁,瞧着我塞得满嘴鼓囊囊的,端过我的碗给我盛汤,面上一片柔和,满目溺爱:「翘翘,少吃些,晚上易积食。」

我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乖乖地点头,冲着齐瑄笑了笑。捧着碗啜了几口喝汤,半敛着眸子偷偷地看美人。

我对这位美人充满了好奇。

美人吃饭很有规矩,慢条斯理,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面上仍旧一片沉寂。吃着吃着便要停下来冲着那盘水晶肴肉发愣。

我将碗放下,在齐瑄的目光里把那一碟没有动过的水晶肴肉推到元念卿的面前:「姑娘多吃点。」

许是我的举动太粗鲁了,美人转头看向我,秀眉微撇,不再动筷,也一言不发。

我被美人盯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坐得离齐瑄近了些,偷偷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齐瑄哥哥,卿姑娘似乎不大爱说话?」

齐瑄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唇角的笑压下一点点,目光从元念卿脸上掠过,不动声色地动了身影,遮挡住了元念卿投过来的视线,颇为无奈:「翘翘,食不言,寝不语。」

我「唔」了一声,正要将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一道声音便插了进来,冰冷散漫,声线低沉还带着些喑哑:「你只知道吃吗?」

美人突然出声,着实是惊到了我,我颤了一下,重新把碗放下,有些茫然地看向美人,但目光却只能落在齐瑄的胸口。

唔,这不就说话了。

齐瑄不满地转头瞧了元念卿一眼,拉过我的手放在手心,极为温和地开口,想要安抚我:「翘翘,不要理她。」

「也不是只会吃的。」我小声地抗议,任由齐瑄拉着我的手,指腹传来的温度有些灼热。我动了动指尖,将脑袋从齐瑄身侧探了出去,终于看到了美人。

美人嗤笑一声,摸出来一方帕子,极为矜贵地拭了下唇角,迈着长腿便走了。

唔,美人不大愿意理人。

「翘翘。」齐瑄叹了一口气,伸手捧住我的脸,将我的脸转过来,与他四目相对。齐瑄垂着眸子看我,睫毛纤长浓密,一双桃花眼中柔光温软,操着哄孩子的口吻同我讲话,「元姑娘脾性不好,可是叫翘翘不悦了?」

我摇头,美人都是有脾气的,连齐瑄这般温润、细腻的人在某些事上都严厉得过分,更不要说卿姑娘看起来就脾性略差。

可以理解。

「那翘翘吃饱了?」齐瑄见我摇头,唇角含着笑,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态度,「膝盖还疼吗?」

「吃饱了。」我蹭了蹭齐瑄的手,想到晌午时姜丹给我涂药,掀开我的裙摆露出膝盖来,白嫩的皮肤上一大块儿瘀痕,青紫得有些发黑,看着就害怕,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可疼了。」

齐瑄收回手,唇畔的笑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弭,即使知道我只是在撒娇,也顺着我的话站起身来径自将我从座上抱起:「那翘翘便少走些路罢。」

我被齐瑄抱回卧房,姜丹在后面跟着一路小跑,时不时地捂着嘴笑一笑,每每我同齐瑄在一处时,姜丹都很开心,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被姜丹看得有些害羞,我往齐瑄怀里缩了一缩,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齐瑄多年习武,身体强健,臂膀有力,胸口一片温暖。我忍不住收了一只手回来,戳了戳他的胸口:「齐瑄哥哥,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呀?」

「朝中有些事情走不开,明天一定早些回来陪翘翘。」齐瑄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语气愈发温柔,「翘翘今日在家都做什么了?」

「去阿娘那里吃了点心,在廊下吃了莲子,我还遇到了卿姑娘!」我一向喜欢美人,说到卿姑娘便来了兴致,但一想到美人似乎并不大喜欢我,又有些气馁,「但是卿姑娘很冷漠,她不同我说话。」想到下人讨论的内容,我抬起头来:「齐瑄哥哥,你要将卿姑娘纳进后院吗?」

齐瑄抱着我进了卧房,将我放在床上,然后蹲在我的面前,脱了我的鞋袜,将我的裙摆向上卷起,露出膝盖处的淤青,手里握着我的脚踝,抬头望向我,眼中的笑意细碎,甚至流露出几分惊喜来,似乎很希望我能问问他:「翘翘可是不开心了?」

「没有啊,我觉得卿姑娘真好看。」我抿了抿唇,低头看着齐瑄接过姜丹递过来的药膏,蘸了药膏的指腹轻点在我的膝盖上,一片凉意,我将腿伸直,把脚搁在他的腿上,笑容满面,「齐瑄哥哥,你应该给卿姑娘多吃些饭,她好瘦啊,又高又瘦的,看着就很单薄。」

「元姑娘追求身材纤细,翘翘不必为她忧心。」齐瑄涂好了药,起身坐在我的身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神情认真,又续上了方才的话题,「我将元姑娘带回来,翘翘应该不开心才对。」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瘪起嘴来,大家都喜欢身材纤细的女孩子吗?我咬了下下唇,不知应该如何回应齐瑄,按道理来讲,我是应该不开心的。

可是我相信齐瑄,再者说要是齐瑄真的要纳妾,我也不会拒绝。

我一介父母双亡的孤女,被将军府养大,用姜丹的话来说就是从小时候砸了脑袋就一直有点憨,能成为齐瑄哥哥的妻子,已是身在福中了。

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见我歪着脑袋发愣,齐瑄以为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耐着性子同我解释:「因为我是你的夫君,所以如果有人要跟你分享的话,你就应该要拒绝,这才是正常的。翘翘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仰身瘫倒在床上,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前些日子听姜丹说吏部的申大人同夫人当街打架,就是因为申夫人不愿申大人纳妾。

我盯着床帐发了一会儿呆便觉得有些困倦了:「齐瑄哥哥,我困了。」

和往常一样,我就瘫在那里不动,等着齐瑄给我梳洗,往常我是不会睡着的,但是不知道今日是为什么,困倦得非比寻常,我嗅了嗅齐瑄身上的味道,倦怠得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

起初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的感觉被人揽进了怀里,我动了动胳膊,手刚抬起来便被攥住了。困意更加浓烈,在我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我好像听见齐瑄唤了我一声。

挣扎了一番,我还是睁开了眼。

齐瑄已经不在了,我的身侧空荡荡的,身旁属于齐瑄的热度还在,看来是刚刚走。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兜上了鞋,走到了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推开了房门。

今日姜丹值夜,坐在廊下的靠椅上已经睡着了,我勾了勾唇角,蹑手蹑脚地从她身边经过。

刚走出院门,便碰上了齐瑄与正在他对面的美人。

齐瑄穿戴整齐,面无表情地说了些什么,美人满脸的不耐,抱着自己的双臂,懒散地望着齐瑄。我一出来,两人便齐刷刷地望向我,齐瑄凝眉朝着我走来,美人只是立在原地,唇角挂着一贯嘲讽的笑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在齐瑄给我披上外衣以后讪讪地笑了出来:「齐瑄哥哥,你应该跟着卿姑娘回院子的,外面这样冷。」

「翘翘也知道冷的吗?」齐瑄难得地打断了我的话,拢紧了披在我身上的外衣,有些发急,将我的手裹进掌心,「怎么只穿了中衣就出来了,姜丹呢?手这样凉,不知道自己爱生病吗?」

我原本是懵懵的,被齐瑄一说,却突然有些委屈,眼泪说来就来,可又不敢发脾气,极为小声地辩驳了两句:「我醒了,你不在,我出来找你。」

越过齐瑄,我看见美人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见我哭了,齐瑄不再舍得说我,反而有些慌了手脚,念了几句「对不起」,抱着我回了屋子。

外面确实很冷,我蜷缩进齐瑄的怀里汲取热意,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但是有些莫名地慌乱。

齐瑄顺着我的后背,将我裹紧,挑起了话头:「翘翘现在是觉得不开心吗?」

我在齐瑄的怀里动了动,想要翻身,被他摁住后,诚实地「嗯」了一声。

谁承想我「嗯」了一声后,齐瑄居然低笑了一声,极其愉悦地抚摸我的后颈,然后吻在了我的脸颊:「方才是齐瑄哥哥不对,翘翘可愿意听齐瑄哥哥解释?」

「好。」我捂着自己的脸,安静地窝在齐瑄的怀里,心绪渐渐地平静。

「齐瑄哥哥要做一件事,需要元姑娘帮忙,她住在府中只是为了方便。」齐瑄的声音很轻很轻,落在我的耳边柔软得好像一个吻,「没有在一开始就告诉翘翘是齐瑄哥哥不对,但是翘翘出来找我,我很开心。」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和齐瑄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手带着温热的触感划过我的后背。我抬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那样漂亮的眼睛,好像天上明月,眸光柔和,水波荡漾。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卧房里已经只剩我一个人了。

齐瑄要上早朝,晨起时从不打搅我,婆母体谅我身子弱,也从不叫我去请早安,我一向起得稍稍晚些,姜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坐在床上发愣。由着姜丹摆布了我半晌,我坐在梳妆镜前突然灵光乍现:「丹丹,待会儿我们同卿姑娘一齐用早膳吧?」

昨晚稍稍地生出来的芥蒂,今日已经完全烟消云散。

「同她吃早膳?」姜丹拿着梳子的手一顿,旋即脸上换上了一副欣慰的表情,大有老母亲嫁女儿的架势,眼中都已经泪花闪烁了,我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总觉得她误会了什么。

果然,姜丹从妆台里挑出了一对儿用云珠雕了小兔子的发梳给我戴上,一边梳头一边点头:「夫人,您终于悟了!就是要摆出夫人的架子来,在吃早膳的时候让她服侍您!说吧夫人,您要怎么刁难她,丹丹一定鞠躬尽瘁!」

果然是误会了什么呀……

由于我磨蹭得太久,我到花厅用膳时,元念卿已经坐在那里了。

美人坐得极为挺拔,只用了一支玉竹簪将头发绾了起来,柔顺的黑发垂在身后,随着美人的动作划过朱红的绸缎,莫名地有些勾人。

早膳已经摆好了,我快走了两步,坐到了元念卿的身旁,咽了口口水,忽然有些紧张:「卿姑娘,你怎么不吃饭呀?」

「夫人不来,我哪里敢动筷。」元念卿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忽然唇角一勾,那笑转瞬即逝。可我却觉得那笑并不算友好。

啊,美人大晚上饿着肚子等我吃饭,我还迟到了。

「对不起呀卿姑娘。」我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挠头却又怕把姜丹梳的发式挠散,只得将手收了回来,「卿姑娘,今天早膳有鸭丝粥,是我让厨房做的,你多吃点吧。」

美人端着瓷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抬眸看了我一眼,不曾搭话。

真是个冰美人呀。

我默默地咽了几口粥,却没有来时雀跃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我脸上肉多,所以美人才不愿意理我吗?

愣了半晌,美人开口了:「你怎么不吃?」

「我脸上肉太多了。」我干脆放下了筷子,双手撑着脑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齐瑄哥哥说卿姑娘你追求身材纤细,我觉得你大概是会觉得我胖。」

元念卿喝完了碗里的粥,看样子也不准备再继续吃什么了,我以为她要直接起身走了,可她却坐在位置上没动。

我抬头朝元念卿看去,她也正在看我,见我抬头,直接伸出手来抬了抬我的下巴:「你想让我喜欢你?」

「对啊,卿姑娘你真的好好看呀。」我有些激动地点点头,按捺不住与美人说话的喜悦,冲着她笑了笑。

「不必唤我卿姑娘。」元念卿收回了手,似乎很不喜欢我叫她卿姑娘,拧着眉站起身来,「不胖。」

撂下这句话,她便往外处走了。

美人住在将军府的竹林那处,环境幽闭,也没有随侍丫鬟,总是不见人影。

我反应过来那句「不胖」是答的我上一句话,有些开心地将碗重新捧了起来,鸭丝粥,我爱吃。美人看起来很孤独的样子,等我待会儿去看完婆母,便去找她玩耍。

我前几日在家无事,挑着花样绣了好些香囊,塞了丁香沉香、艾叶、佩兰肉桂益智仁小茴香、菖蒲石、苍术、薄荷、藿香,每一只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我坐在床边对比了半天,才从绣筐里拎出来两只花样不同的。

一只是藏青色的底子绣了竹子和仙鹤,这只给婆母;另一只是水红色的,只绣了两朵金线勾边的小云,原本是打算留给自己的,可是现下怎么瞧着怎么觉得配元念卿。

我揣着香囊进了婆母的院子,延寿院的院子里栽着一颗桂花树,这树已经有些年头了,生得枝繁叶茂、苍翠挺拔。婆母正在树下与人喝茶,我进院门时极为欢快地叫了一声「阿娘」,可是瞧见了还有别人,便讷讷地收了声。

同婆母一齐品茗的,是一位看起来极为雍容的夫人。

「翘儿来了?」婆母见我来了,携过我的手,将我拉到身边来,满脸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脸,让我转向那位夫人,「来,翘儿,快见过邕王妃。」

我很少见生人,按道理来说是该有些胆怯的,可是这位王妃实在是面目慈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王妃那双柳叶眉一扬,笑得和善极了:「这便是翘儿了?生得真好看,跟个玉娃娃似的。怪不得你阿娘与齐小将军将你藏得这样严严实实。」

见我手里捧着两枚香囊,邕王妃一副了然的样子:「这是给你阿娘绣的吧?」

我点点头,把另一只递给姜丹,将那只翠竹映鹤的香囊捧到婆母面前:「阿娘,这是翘翘给你绣的香囊。」

婆母面上一喜,拿着那香囊便开始夸:「翘翘将学了不久,做出来的香囊这般精致,真是心灵手巧。」

「我瞧着也是呢,我家那丫头整日里不学无术,如今叫她绣朵花儿都绣不出来。」邕王妃掩唇轻笑,动作极为自然地拍了拍婆母的手背,「过几日王府摆个小宴,不若叫小齐将军带着翘儿一齐来罢,叫翘儿也教教我那傻女儿。」

我转头看向婆母,觉出婆母有些不愿可是碍着什么不好拒绝只得点点头,然后便转移了话题,朝着姜丹抬了抬下巴:「翘儿,那只香囊是给谁的?」

「是给卿姑娘的,这个颜色很衬她。」我冲婆母笑笑,凑过去环住了她的胳膊,想起她要将美人与齐瑄打出去的话,有些怕她不开心,「阿娘这只香囊是翘翘做的最好的一只呢,旁人的都不如阿娘的,齐瑄哥哥的都不如。」

婆母脸色稍霁,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叫婢女从屋里端出一只盛满了点心的食盒来给了姜丹捧着,手里拨弄着香囊的坠子,温声道:「还是翘儿最贴心。晨起天凉,要穿厚些,这是给你的点心。翘儿,去玩吧。」

我点了头,总觉得婆母在赶我走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按捺住想要挠头发的手,同邕王妃行了礼,便走了。

姜丹捧着食盒在身后跟着我,小脸皱成一团,不乐意极了:「夫人,您当真要去看卿姑娘?」

翠竹苑就在眼前了,姜丹已经抱怨了一路,我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有些无奈:「丹丹,你不愿意去呀?」

「奴婢是不愿意让您去!万一打起来了,您这么瘦弱,哪儿能打的过她呀?她比您高了那么多。」姜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抬眼望了望翠竹苑的牌匾,攥紧了袖口,「夫人,若是她要打您,您就快些跑!让奴婢来承受这一切!」

打我?美人为什么要打我?

我手里捏着香囊,站在翠竹苑的门口有些犹豫不决,方才不应当让姜丹先回去的。元念卿的脾性似乎真的不大好,不会真的打我吧?

可是美人吃饭、走路都有教养极了,动手打人这样不合礼仪的事情肯定也不会做的。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翠竹苑本来就位置偏僻,寂静得很。我握紧了手里的香囊,往里走了几步:「卿卿在吗?」

我原本是想叫卿姑娘的,可是想起早上吃饭时,元念卿叫我别再叫她卿姑娘了。齐瑄唤我翘翘,阿娘叫我翘儿,似乎大家对待喜欢的人都会亲昵地喊她的小名。

美人的小名叫什么呢?姑且先叫卿卿吧。

我刚抬脚踏进屋内,便听见美人一声呵斥:「别进来!」

美人的声音冷硬极了,带着浓浓的戾气,我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真的好凶啊,我咬了咬下唇,朝里屋望去。

隔着一扇比寻常屏风高出些许的锦屏,隐隐地可以看见一个身影正慢慢地站起来,伴着水声,搭在屏风上的衣服也被拿走了。

过了半晌,元念卿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美人的头发还湿着,沾过水的面容更显绮丽,浓眉深目,整个人带着水汽,唇色娇艳。走到我的面前站定,垂眸看我:「哭什么?」

我瘪着嘴,被她这样凝眉盯着看,有些害怕,把香囊塞到她的怀里,便要往外跑。

被身后的人一拽,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我转过头看向美人有些不解,美人的手好烫啊。「你的手好烫。」

美人松开了箍着我手腕的手,将香囊提到眼前扫了一眼,淡淡地开口:「你绣的?」

元念卿的头发还在滴水,胸前的衣襟濡湿一片,我点了点头,舔了一下唇角。

美人的胸真平呀,怪不得方才那么凶,原来是在沐浴怕我看见她胸平嘲笑她。

可能是我的视线太过于热烈,美人察觉到了不妥,顺着我的目光低头落在自己的胸口。元念卿眼神一凌:「你在看什么?」

齐瑄曾经跟我说不可以一直盯着别人的不足之处去看,这是很没有教养的行为,方才我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美人的胸,想必是惹得美人不悦了。

「没关系的卿卿。你多吃些饭,还能长。」我斟酌着字句,想着安慰安慰她,看来美人是很在意自己的身材的,先前齐瑄还告诉我元念卿喜欢瘦的,想必是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于是便补充了一句,「人哪儿有十全十美的呢,你已经很漂亮啦。」

美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黑,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开始转移话题:「卿卿,你不把头发擦干会生病的。」

生病了一瘦,那岂不是更没有胸了?

美人走到桌子边上,将香囊往上面一放,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拢起头发,随意地拧了拧,掀起眼帘:「刚才哭什么?」

「因为我眼睛里进沙子了。」若是说被元念卿那一声娇喝给吓到了,那多丢人啊。再说了美人也不是故意的,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平胸这种小心思,多可爱呀!

我忍不住笑了笑,旋即又皱起了眉头。今日走的路有些远,方才又站了好一会儿,现下膝盖已经开始疼了,我缓慢地移到桌子边,眼巴巴地望向元念卿:「我可不可以坐下呀?我的膝盖受伤了。」

怕美人不信我,我干脆伸手直接掀开了裙摆,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没有原来那样可怖了但是仍旧严重。

我刚把裙摆掀起来,就被美人给摁了回去,元念卿的脸上极少出现除了淡漠与不屑意外的神色,我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慌乱,有些不解:「卿卿?」

元念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将我摁在凳子上,抿着唇,面色晦暗,耳垂却红得似乎要滴血一般:「不许掀裙子!」

我「唔」了一声,大家都是女儿家,美人原是这般容易害羞的吗?

我将裙摆理好,忽然想起邕王妃说过几日府上要办个小宴的事来,实在是有些苦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脑子不好,我有的时候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而且每次遇见我,她们都要同我打听齐瑄的消息,问的最多的便是齐瑄厉害不厉害,只要我轻轻地点点头,她们就开始满脸通红地小声尖叫。

我不明白她们为何会做出这种反应,齐瑄年少有为,又生得极为漂亮,连陛下都对他称赞有加,自然是极为厉害的,这有什么可问的?难道不是众所周知的吗?

元念卿已经坐了回去,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迅速地抿了几口,耳尖还是有些发红。

美人应该不讨厌我吧?

「卿卿,你想不想出门啊?」我伸手扯了扯元念卿的裙角,有些期待起来。

被我这么一拉,元念卿喝茶的动作一顿,看着我不语,示意我把话说完。

「你想不想去邕王府呀?」我将双臂撑在桌子上,身体往前一探,绞尽脑汁诱惑着美人,「会有好多好吃的,还有许多漂亮的人,不过她们都没有你好看就是了。你若是愿意同我一齐去,我可以把好吃的都让给你。」

美人将茶杯放到桌子上,伸出一根指头来摁在我的眉心,把我摁了回去,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似乎有些兴致:「哦?邕王府?」

我疯狂地点头,在我赤诚又炙热的目光里,美人骄矜地「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添水。

算算时候,齐瑄也该回来了,动了想走的心思,我戳了戳桌子上的香囊,站起身来,还是打算礼貌地询问一下:「卿卿,我要去接齐瑄哥哥了,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呀?」

许是湿发浸透了衣领太过难受,她又穿了件繁绣的立领,束在脖子上实在不舒服,美人伸手想要扯自己的衣领。动作进行到一半,指尖略过衣领变成了掩唇咳了一声,元念卿斜睨了我一眼,将手搁到桌子上:「不去。」

也对,哪有让美人顶着大太阳亲自去接人的道理呢?

我走得已经很快了,但路上同我打招呼的人太多,我刚到前厅便迎面碰到了齐瑄,没刹住车直接一头撞进了齐瑄的怀里。

「慢一点。」齐瑄长臂一伸,揽住我的腰,将我圈进怀里,拨开我额前的碎发亲了下来,眼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小心些,今日怎么这样着急?」

前厅伺候的下人很多,齐瑄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我摸了摸被齐瑄亲过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怕赶不上找齐瑄哥哥啊,卿卿住的翠竹苑太远了,我从那儿走过来都饿了。」

我从齐瑄怀里退出来,伸手去拉他的手,想起婆母今日给我的那一食盒点心便有些发馋,里面好些东西是单给齐瑄留的。

齐瑄顺着我的指缝儿将自己的手指顺了进来,与我十指相扣,眉宇间一片和煦。我被这样的美色盯得脸颊发烫,有些匆忙地错开了视线:「齐瑄哥哥,我们回去吃点心吧,阿娘今日送了我好多点心,我给齐瑄哥哥留了。」

齐瑄笑而不语,被我牵着往前走。走了几步,见我脸上红扑扑的,便止住了步子:「翘翘是不是累了?」

我点点头,确实是有些累,今日的运动量怎么说也太超标了。

齐瑄哥哥同我住在一个院子里,离婆母的院子最近。卿卿的院子在翠竹苑,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我今日去寻卿卿,路实在是有些远。

烦恼明晃晃地挂在脸上,齐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出来。如同抱小孩儿一般揽着我的腰往上一提,托住我便将我抱了起来。齐瑄星眸璀璨,一双眼亮得惊人,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样就不累了。」

齐瑄抱着我穿过了半个将军府,到我住的院子时才将我放下来。

从我到了将军府认识齐瑄起,他就很喜欢抱着我穿梭在将军府的院子里。少年自小习武,臂膀有力、身材健硕,轻易地就将我抱起,抱着我逛一整天也不会累。

院门大开,姜丹正一脸焦虑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连我与齐瑄回来了都未曾发现,口中念念有词:「汴绣平日里吃得多,身强体壮,肯定打得过,对,找汴绣。」

我听得一脸茫然,忍不住唤了姜丹一声:「丹丹,你打谁呀?」

姜丹被我突然这般叫,吓得打了个激灵退后两步,瞧见我与齐瑄牵着手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我面前:「啊呀,夫人,奴婢都要去救您了!」

接触到齐瑄的视线以后,姜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绷紧了身子,赶紧行了一礼:「啊,将军您回来了呀。」

「嗯。」齐瑄牵着我的手往屋内走,眼神落在姜丹脸上,「夫人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

「夫人,您去翠竹苑那么久,奴婢以为你们打起来了,准备去搬救兵找您呢。嘿嘿,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姜丹有些窘迫,两只手绞在一起,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绊倒,被我伸手扶了一些才站稳。

我总觉得姜丹有些怕齐瑄,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姜丹比我大两岁,从我进了将军府就被送过来照顾我了,许是家生子的缘故,对齐瑄又敬又怕。齐瑄比姜丹还要大上两岁,我俩自小一起长大,入府时婆母嘱咐了要他照顾我,齐瑄便去哪里都带着我。后来齐瑄子承父业,带兵入了越奕,大胜而归,回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我娶了。

婆母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齐瑄哥哥,我说了好。

「丹丹,卿卿人很好的,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很容易害羞的,我给她看我膝盖上的伤口,她还害羞。」我坐在桌子边上一边静静地等待齐瑄将食盒拆开把我最爱吃的牛乳茯苓糕挑出来给我,一边扭头同姜丹说话。

未等姜丹答话,我的腕子便被人一把捉住了。齐瑄抿了抿唇,脸上难得没有笑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向姜丹:「你先出去。」

姜丹逃也似的出了门,只留下我与齐瑄屋内,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紧张,齐瑄似乎很不高兴。屋内气压很低,我望着齐瑄,晃了晃被他握着手腕的胳膊,试探着叫了他一声:「齐瑄哥哥?」

齐瑄神色如常,目光锁在我的脸上,淡淡地「嗯」了一声。见他这副样子,我有些发怵,齐瑄本人一定是不开心了。

我往后缩了缩手,试图把手腕抽出来但是没能成功,齐瑄依旧牢牢地握着我的手腕,如同静止了一般,缄默着看着我。

齐瑄眼底风云涌动,但又摆出将我无可奈何的模样,只盯着我,不言不语。

他不开心得莫名其妙,我的手腕被他握着,既不让我吃点心又不同我说话。我今日既没有乱跑,也没有乱逛,不过是去了一趟卿卿那里,为何齐瑄要不开心?

我心里有些委屈,鼻头一酸便要哭。

见我眼眶红了,齐瑄慌了神,面上的沉静顺着裂纹破碎,沉了一口气后松开了我的腕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将我搂进怀里揉我的脑袋:「好了,好了,是齐瑄哥哥错了,吓到我们翘翘了,不要哭。」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揪着齐瑄的衣襟,抬头看他,齐瑄胸前绣的麒麟被我拽得皱巴巴的,我伸手抚了两下才弄平展,继续望着齐瑄。

齐瑄的手掌落在我的头上,认真地看着我,脸上仍旧没有笑意,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翘翘今日去看元姑娘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

齐瑄「嗯」了一声,拉着我的手循循善诱:「那翘翘为什么要给元姑娘看自己的膝盖呢?」

「嗯,因为我想给卿卿看我膝盖上的伤,好让她知道我没骗她。」我似乎知道了齐瑄不高兴的原因,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她是女孩子呀。」

「不可以。翘翘,这是很没有礼貌的。而且我会不高兴。」齐瑄顿了顿,大概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同我讲,却仍旧耐着性子,将我垂落的碎发重新别回耳后。音色温软柔和,「我知道没人陪翘翘玩,翘翘很无聊,翘翘愿意同元姑娘多待在一起。但是翘翘以后不能这样了,只有姜丹和齐瑄哥哥才能看翘翘的腿,别人都不行,你知道吗?」

我总觉得都是姑娘家,是差不了什么的,姜丹便时常地看我的腿。那些贵女公主也是看过我的手臂与脖颈的,听齐瑄这样一讲,原来是这般意思。

齐瑄说得对,我几乎是没什么玩伴,也很少出门。卿卿又漂亮又住在府上还是个能帮齐瑄的好人,我愿意同她在一处玩耍。

所以美人今日其实不是害羞了,是觉得我这样不合规矩?

我郑重地点了头,表示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齐瑄满意地揉了揉我的脑袋,今日姜丹梳的发式又乱了,我刚想抗议,一块牛乳茯苓糕便送到了眼前。

我咬了一口糕点,心满意足,嗯,头发可以再梳嘛。

用午膳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元念卿,下人说的话也极为含糊,只说元姑娘不大舒服不来吃饭了。齐瑄也没多问,只是叫下人装了些吃食送到翠竹苑去。

我本来还特意让姜丹告诉厨房记得做水晶肴肉,这下美人不来,病了便只能吃些清淡的,这盘水晶肴肉就摆在桌子的正中间。我望着那碟菜,有些担忧,美人怕不是真的因为没有擦干头发所以才病了吧?

可是齐瑄在的时候,我是必须要陪齐瑄的,不能去看美人。

我撑着脑袋望着齐瑄的脸发呆,齐瑄的长相与元念卿截然不同。元念卿长得极为热烈,整张脸都浓墨重彩,但齐瑄却更加柔和,脸庞随时都保持在一个被月光笼罩的状态之下,柔和皎洁。天上的神仙大概就长这样吧。

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

见我不吃饭反而一直盯着他发呆,齐瑄抬眼朝我望过来,眼中宛若溪流潺潺,叮咚碰撞,那种光彩让人无法形容。「翘翘不吃饭,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指着一道离我远些的松鼠鱼开口:「齐瑄哥哥,我要吃这个。」

齐瑄把鱼肉夹进自己的碗里,细细地把刺都挑了出来才夹进我的碗里,目光缓缓地扫过我的脸,最后定格在我的双眼:「翘翘在想元姑娘吗?」

我抬头看向齐瑄,他的脸上仍旧挂着笑,温柔得不像话。在这样温柔的注视下,我选择了摇头:「我在想我得陪齐瑄哥哥,还有齐瑄哥哥真好。」

这应该是不算撒谎的吧?虽然我的确想到了美人,但是我也是真的想要陪着齐瑄。

我同齐瑄已经认识许多年了,关系是极好的。美人固然很美,但是齐瑄也很好看,在这种难分伯仲的情况下,我是讲究先来后到的。

这也是齐瑄教给我的,他说凡事不管做什么,都要讲究先来后到。

因着吃饭的时候走神,我一口咬到了舌尖上,痛得我直接丢了筷子捂住嘴。

还不待我说什么,齐瑄便倾身向前,非常熟稔地将我整个人扳过来面向他,拉开我的手,温声细语:「翘翘张嘴。」

看过我的舌尖并没有咬破,齐瑄接过仆从递过来的水杯送到我的嘴边。不知为何,我的脸有些发烫,张了张嘴,伸手去拿水杯,声若细丝:「我自己喝吧,齐瑄哥哥。」

好丢脸啊…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齐瑄我撒谎了吗?

用过午膳,齐瑄带我回去午睡。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发梳把玩,齐瑄手里握着玉梳将我刚散开的头发梳顺。其实齐瑄只能待一会儿便要去军营里了,并不能陪我太久,我想着同他多说几句话,还不太想睡。

这几日齐瑄隐隐地有要忙起来的趋势,我有些舍不得齐瑄,但总不能耽误齐瑄哥哥做正事。

「齐瑄哥哥,今天我去找阿娘的时候,邕王妃也在。」我揪着一缕头发,在胸前绕着玩,也不等齐瑄搭话,就自己往下继续说,「邕王妃说过几日小宴,想让我去。」

「那翘翘想去吗?」齐瑄放开我的头发,将梳子放回妆台,蹲在我的面前仰头看着我。那样亲昵的姿态和语气,让人从心底便觉得无可戒备,不自觉地想要依赖。

齐瑄似乎很喜欢看着我的眼同我说话,即使是没有什么话可答,也会点头微笑,谦和知礼。

我自觉地往一边坐了坐,给齐瑄腾出地方来:「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是阿娘已经应承给邕王妃了,所以就去吧,而且卿卿也说会同我一起去的。齐瑄哥哥,你也去吧?」

「好,要去的。」齐瑄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坐到我的身侧来,而是站起身来朝我走近了一步,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将我整个人笼罩,「翘翘不睡觉吗?」

睡啊,当然要睡了,午睡可是人生中排名仅次于吃饭的美事了。

军营中有事,齐瑄走得比往日还要早些,我心里挂念着美人生病的事,醒得很早。齐瑄哥哥说卿卿是来帮忙的,那便是客人,自然要待她好些。

从婆母给的点心里挑出来几样我觉得最好吃的装进另外一只雕着云纹的小食盒里,打算给元念卿一并带去。

姜丹好像对美人非常不喜欢,我便没有叫她,提着手里的食盒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词来,叫借花献佛。

自顾自地「嘿嘿」笑了两声,便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叫我。连名带姓,一声「梁云翘」叫得我立马站定,我转过头去,目光陷进一大片火红之中。

原来是美人。

我拍了拍手里的食盒,将食盒举到她的眼前:「卿卿,吃点心吗?」

元念卿的视线糊在我的脸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站在我的面前。我总觉得她好像在审视我。

「你不是生病了吗?病了就不能乱跑呀。」我伸手去拉美人的胳膊,没有拉动,我干脆变为了拽着她的袖口。

元念卿把胳膊放下来,脸上的神色极为不自然:「做什么?」

「卿卿可不可以帮我提一下食盒啊?」我提着食盒已经走了一段路,手有些发酸。

元念卿把自己的袖子从我的手里扯开,伸手接住了食盒,移开视线不再看我:「娇气。」

经过后花园的慰宁湖时,我看了一眼阑干上捆着的红色缎带,突然想起来一些小时候的事。

我六岁那年时候,有一日趁着下雨跑到花园里玩,结果踩到了湖边长着苔藓的石头,一头栽进了湖里,还不知道怎么磕到了头。

被捞上来以后,整个人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大夫都觉得我肯定是活不下来了,活下来了多半也是个痴儿了。结果我挺过来了,除了身体虚弱了些,下雨天就头痛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碍。

我昏迷了多久,齐瑄便守了我多久,衣不解带、寝食难安。我醒来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齐瑄,他抱着我默默地哭了许久,我的颈间一片冰凉全是他的眼泪。

自那之后每次我生病的时候都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养病,齐瑄说只有听话吃药好好地养病病才会好。齐瑄怕我待在院子里太闷了,便称病不上朝在家陪我,那些朝臣送来的补品全都落进我了的肚子里。

像美人这样病了还往外跑,肯定是好不了的。

元念卿腿长,走得快些,我跟在后面只能加快了脚步,伸手扯住了她的裙带:「卿卿,你等等我。你怎么往这边走啊?这边是我住的暖翘阁的方向。」

美人顿住步子,瞥了一眼我拽着她裙带的手,面露不悦:「不是将食盒给你提回去吗?」

「不是啊,卿卿,这盒点心是我给你的。嗯,算是婆母与我一同送的吧。」我不自觉地开始绞她的裙带,并没有注意到元念卿的神色变化,想了想才继续说:「不能多吃,药苦,吃完药再吃一块点心就行。」

我以为元念卿会改换方向,直接回翠竹苑去,结果并没有,她很是不耐烦地提着食盒将我送回了暖翘阁,坐也没坐就又顶着一张拽脸回到翠竹苑去了。

难道,生病了就应该多走走?

齐瑄忽然之间军务繁忙了起来,在家的时候少之又少,就连原本院中没有仆从的美人都添了几个下人使唤,我去三次有两次都被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小丫鬟挡在门外。

有一日齐瑄将美人叫到书房议事,派了下人请我一同过去,我觉得无趣便回绝了。后来齐瑄亲自来寻我,但我仍旧没去。

讨论正事,我帮不上忙,还是不去添乱的好。

被我回绝了三次之后,齐瑄便不找美人议事了。

这般挨了几天,便到了要去邕王府的日子。早上醒的时候,我以为齐瑄已经走了,闭着眼便往旁边翻身,却直接被人带进怀里。

齐瑄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听着有些喑哑、朦胧:「翘翘醒了?」

我「嗯」了一声,以为自己尚在睡梦中,伸手抚上齐瑄的脸捏了一下,被他拉住了手往下带,混沌之中,指尖一痛,一片濡湿。

不是梦!

我猛地缩回手,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想要撑起身子来。齐瑄咬我?

可能是我的动作惹得眼前还未彻底醒来的人有些不满,齐瑄收拢手臂将我重新摁回怀里,揉了一把我的发顶,眼睛都未睁开:「翘翘乖。」

我知道齐瑄最近很累,昨日夜里我都已经睡着了他才回来,于是便安分了下来。我原本就是因着记得今日要去邕王府才醒的,实际上还没睡够,这样安分的往齐瑄怀里一趴,不待片刻便又睡着了。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场景,我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不敢动,齐瑄在前细细地给我描眉,姜丹在后把一支缵着金丝的珊瑚珠步摇给我簪上。

这支步摇是齐瑄给我挑的,他下朝之后常给我带些东西回来。有的时候是首饰,有的时候是糕点,甚至还有一些小玩意儿,齐瑄说瞧见了觉得我会喜欢便买回来了。

我确实喜欢得很,齐瑄买的,我都喜欢。

原本是想着若是我起得早些,还能去瞧瞧美人,我听婆母说元念卿是被齐瑄从边陲苦寒之地带回来的,我想起我第一次同齐瑄进宫时的紧张模样,心中笃定美人也是会忐忑的。

但今日起晚了只能作罢。

我应当护着些元念卿才是。

姜丹给我梳完头发便下了马车,我支棱着脑袋漫天神游,盯着齐瑄瞧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来,顿时来了精神:「齐瑄哥哥,花家的两个姐姐是不是也要来呀?」

齐瑄手里握着我的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着虎口处的肉,水蓝色的衣袖同我交叠在一起连成一片,如同荡漾的碧波。我望着齐瑄袖口的银线云纹,只觉得他的声音柔得如水掠过耳畔:「是啊,上次齐瑄哥哥见到花太傅时,他说花家的两个姐姐都很想你。」

花家的两个姐姐是一对儿双胞胎,姐姐叫花辞镜,妹妹叫花辞树,两个人不仅长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那性子也都一模一样。若是她们不自揭身份,旁人根本分辨不出究竟谁是谁来,但是我却总能蒙对,于是花家的两个姐姐都很喜欢我。

京城并蒂莲,绝代双姝。要是我,我便将这两朵花儿都采回家去。

齐瑄素来知道我的想法,笑着替我理了理步摇上坠下来的珊瑚珠:「翘翘,这次见了辞镜姐姐便好好地同她说些话吧,过了今年,你大概是不会常见到她了。」

「为何不能?」我有些急切地扯住齐瑄的手,隐隐地觉得齐瑄可能要说一些让我觉得伤心的事。

大概是知道话说出来我会伤心,齐瑄顿了顿,指尖从珊瑚珠上滑落到我的肩头:「澌澜派了使臣来替澌澜王子求娶花家嫡长女,陛下同意了。」

澌澜?

那岂不是很远?

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依偎在齐瑄身旁静静地揽着他的胳膊。齐瑄哄了我几句,还不等我缓过劲儿来,便已经到了邕王府。

等我扶着齐瑄的胳膊下了马车,元念卿已经站在一旁了。依然是一袭红裙,束着玉带的腰肢怎么看怎么觉得窈窕,玉簪半绾着长发,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见我冲她一笑,倒也没有再生疏地别过头去,只是看了我一眼以示回应。

我同齐瑄先见过了邕王妃,便携元念卿入了女宾席。

许是元念卿臭着一张脸坐在我的身旁叫人不敢靠近,旁的世家小姐们都只是远远地同我打招呼,并没有再如之前那般蜂拥而上。我松了一口气,以为今日会是个平和的日子,这念头刚生出来,后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梁云翘呢,梁云翘在哪儿?本公主来了。」

这娇横的声音直击我的天灵盖,震得我脑壳疼,我下意识地往元念卿身边靠了靠,偷偷地瞧了美人一眼。

美人也正在瞧我,黛眉紧蹙,「不悦」两个大字就写在脸上。

我撇过头,粉衣小姑娘已经站定在我眼前,一双杏眼里满满的傲气,朝着我伸出手来:「本公主允许你坐到本公主的身边来,你还不快同本公主来。」

这句话,我每年至少听兆然公主同我说一次。

兆然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女儿,齐瑄哥哥告诉我,她的母妃早亡,只是个地位低下的贵人,但是由于兆然公主降生那日天象大吉,所以兆然公主十分受宠。这位极为受宠的公主人生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爱好就是齐瑄。

在兆然公主认识我之前,婆母一直不敢让我见她,生怕这位刁蛮任性的小公主会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直到某一次宫宴,这位兆然公主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婢女将我逼到墙角,凶神恶煞:「梁云翘是吧?本公主命令你,你得喜欢本公主!」

当时的我听得满脸疑惑,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兆然公主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喜欢本公主!」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是齐瑄同兆然公主说若是她想要喜欢齐瑄必须得我先同意,而想要我同意那就必须得让我喜欢她才行。于是这位明明喜欢齐瑄的小公主从来没有缠着过齐瑄,反而是见到我就要与我待在一处。

兆然往前一步,拉住我的手:「梁云翘,快点儿呀,你同本公主坐到那边去。」

我摇摇头:「公主,今天不行的,我要陪卿卿。」

兆然虽然是拉着我的手,眼神却不住地往元念卿身上瞟,上上下下地将人打量了一遍,脸上的惊艳之色难以掩饰,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立即换上了一副痛恨的表情,将我的手撒开,直指美人的鼻尖:「你就是那个住进将军府的狐媚子!」

被兆然公主这样在众人面前指着鼻尖骂「狐媚子」,元念卿只是掀开眼帘瞥了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兆然显然是没有受过这种忽视,樱唇一抿,脸上的愤怒更上一层楼,伸出手来便要掌掴元念卿。我坐在一旁,来不及想便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了兆然的手腕,兆然的力气大些,我险些没有握住,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我将兆然的手拉下来,整个人都有些发颤,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来:「公主,我们坐到哪里去?」

「梁云翘!」兆然面色一变,将我的胳膊甩开,伸手便要将我拨弄到一旁但又瞧着我刚站稳怕伤到我,已然有些发急了,一张小脸涨得都红了,双眸瞪得圆圆的,「你护着她做什么?」

其实我是有些怕兆然公主的,她总是会突然上手揉搓我的脸颊,有的时候还会掀开衣领看我的脖子,动作一点儿也不温柔,但是既然是我叫美人来的,必然是要承担责任的。我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公主,卿卿是齐瑄哥哥的客人,你不能这样说她。」

齐瑄并没有将元念卿纳为妾室,也没有同她一起玩过,她只是住在后院里而已,公爹在世的时候,府里是有许多客卿的,他们住在将军府的另一角,我从未见过他们,姜丹说他们是公爹请回来的客人。我觉得元念卿应该也是齐瑄哥哥的客卿吧,只不过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才住在后院里。

我将一只手背在背后,冲元念卿悄悄地晃了晃,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只是听到背后没由来的笑声,很轻但是很好听。

不笑不要紧,一笑兆然公主便炸了,非要命人将元念卿绑了扔到河里去喂鱼才行。

眼瞧着要拦不住了,花家的两个姐姐来了。一双娇蕊站在那里,都是翠绿的衣裳,鬓发若云,身姿袅袅,明明都是又娇又媚的脸却偏偏养得气质沉静。

花辞镜率先抬脚,然后两人双双走了过来,同时开口:「公主殿下在做什么?」

许是花太傅教过公主念书的缘故,兆然公主一直都对花太傅恐惧得紧,连着花家的两位姐姐都一起害怕。大家都知道兆然公主是有些怯意的,偏偏公主本人从不承认。此时花家的两位姐姐都在此处,两双眼睛笑意盈盈地瞧着她,兆然嘴角一抽,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起来:「本公主在同梁云翘讲话,怎、怎么了?」

「自然无碍,公主殿下一向待人亲厚,我们是知道的。」花辞镜冲我微微一笑,继续同兆然说话,一旁的花辞树接过话头,顺着自己姐姐的话往下说,连语气都一模一样:「是呢,家父近来时常提起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如今可是还能背下《习新思赋》来?」

兆然后退一步,脸上的愤怒已然全部化为惊恐:「你们、你们是魔鬼吗?」

她后退其实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正站在她的身后,她这一退将我撞得人仰马翻,我眼前一晃直接坐进了元念卿的怀里。

元念卿半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不等我反应过来就带着我站了起来。我靠在元念卿的身上,心里忍不住地感慨,长得真高啊。只是将我带了起来,美人便松开了我。美眸一扫,元念卿的目光在花家的两位姐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兆然的脸上,然后嗤笑了一声。

四周很安静,因着兆然公主的身份,即便是有许多贵女在场,她们也并不敢说些什么。于是元念卿这一声嗤笑就分外刺耳。兆然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墨水来。

被这样的人公然嘲讽和轻视,受尽荣宠的小公主已然压不下心下的怒火了,黑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手腕将我从元念卿的身边扯走拉到自己的身侧。兆然公主一向不爱带侍卫婢女,出宫时所有的仆从都是隔着些距离跟着的,等到兆然吩咐才会近身。显然,在不远处候着的宫人已然按捺不住了,我悄悄地瞥了一眼那边跃跃欲试的宫人,心里有些慌张,只能朝着花家的两位姐姐投去求助的目光。

花辞镜与我目光相交,微微颔首,这一对儿姐妹花都平静得出奇,携手上前,占据了我方才的位置,一人伸出一只手来握住兆然的手,目光恳切:「公主殿下,许久不见了,如今竟然已经生得这般好看了。」

按道理来讲,其实兆然应该甩开她们的手,可是兆然架不住。我觉得,任谁也架不住这种待遇。一双如花似玉的美人双双执起你的手,眼波流转,媚意丛生,温软的语调落进你的耳朵里,将一句好看说得这般恳切。

若是我,我不仅受不了,我还要流鼻血。

趁着兆然被花辞镜和花辞树搞得晕头转向,我悄悄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冲着元念卿眨眨眼示意她随我走。

明明这一切的骚动都是因她而起,可是她却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只是淡然地立在一旁,恍如隔绝了一切,只是睥睨着这一场闹剧。

真的好美啊!

分明是我叫她同我走的,可是她却走在我的前面。我有些跟不上她的步子,快走了两步,将自己的手塞进她的手里,抬头看她:「卿卿,你莫要听兆然公主胡言乱语,她只是个小孩子,说的话算不得数。」

元念卿牵着我的指尖,没有低头看我,只是「嗯」了一声,放缓了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重新看向我:「兆然公主比你还要大上一些。」

「大怎么了?齐瑄哥哥说了,有些人只是虚长些年岁。」

齐瑄哥哥说的话,那就一定是对的。

我的话还未说完,元念卿便捂住了我的嘴,下一瞬我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元念卿箍着腰同她一起站进了假山的空隙里。我与美人本来就是在邕王府的后花园闲逛,现下突然被她抱进这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空隙很窄,勉强能容纳下我们两个,我的后背紧紧地靠在元念卿怀里,心脏「怦怦」直跳。

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只能大概辨别出是一个少女和一个年长些的妇人。

少女似乎很是焦急的样子,声音里全是烦躁与不耐:「他回来了?现在回来做什么?杀了他呀,叫父亲找到他杀了他!他早该死了,他怎么不去死!「

年长些的妇人安抚了少女几句,少女依旧处在一个暴躁的状态,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我不要嫁给一个废物,那就是个贱婢的孩子!我会被全天下人耻笑的!」

妇人耐着性子哄着少女,再三承诺一定会找到这个人并且杀掉他,少女才安静了下来。等到外面彻底地没了动静,元念卿才松开捂着我的嘴的手,缓缓地将我放了下来。方才我被美人揽着腰肢架在怀里两条腿都使不上劲儿,现下将我放下来以后,我的腰肢酸得不行,两条腿都发软。元念卿捏着我的手腕,手上的力气很大,她并没有看我而是望着某一处发呆,整张绝伦的脸都埋在阴霾之中充斥着暴雨过境以后的颓败和恶毒。

我的手腕很痛,但是我不敢动,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拽她的裙摆,努力地朝她笑了一下:「卿卿,我们该去吃好吃的了哦。」

元念卿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脸上,那种无边无际的冷意从脸上开始流逝,美人垂下眸子,松开了我的手腕。我将手腕缩进袖口里,心里有些发颤,美人看起来情绪并不好,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我应该找齐瑄才对。

我缩手的动作落进元念卿的眼里,她逼近我一步,声音冷冽且听起来有些陌生:「伸出来。」

出于本能的畏惧,我开始发抖,目光到处乱飘想要找到齐瑄的身影。齐瑄在就好了,美人这样,有一点可怕。

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恐惧到不敢违抗还是我觉得这终究是美人,大抵是不会伤害我的,所以我将胳膊伸了出去。方才被元念卿握着的地方红了一片,指印明显,我不敢乱说话,只能摇头,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不疼,卿卿。」

元念卿没有说话,伸出手来迟疑了半晌才落到了我的头顶,美人的手只是停留了一瞬便拿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几乎以为她要哭了:「阿翘,不能撒谎。」

我抬头看她,那样美的一双眼,波澜微起点点涟漪,是有些湿润。我晓得了,卿卿被吓到了,方才她们嘴里都是杀人都是骂人的话,卿卿是齐瑄从那种苦寒的地方带回来的,她从前一定过得很苦吧?害怕会死,所以听到跟死亡有关的事都会感到痛苦。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不是痛苦,那只是满满的仇恨。

「卿卿,没事的,不要害怕,齐瑄哥哥和我都会保护你的。」我的手里还拽着她的裙摆,这种艳丽的颜色真的很衬她,我想到了自己头上与她裙摆同色的步摇。

美人头上只有一支极为朴素的玉簪,我伸手将头上的步摇拆了下来,我的头上除却这只步摇还有两支珍珠发钗,取了这只步摇后头发并没有散落只是有些松垮。我朝着元念卿招招手示意她蹲下,她并没有蹲下来,只是抿着唇弯下腰来。

我伸手将她的玉簪取下来,把我的那支步摇换上,然后将她的发簪还给了她,真是漂亮啊,我的心情好了起来:「卿卿这样可真好看呀。」

我很少有不高兴的时候,但是我只要看到那些精致玲珑的小物件就会觉得很开心。

现在,美人应该不会再难过了吧?

我牵着美人往回走,她在我身后跟着我,一言不发,我回头看她,她便看我。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齐瑄差人来寻我,我将姜丹从丫鬟用饭的院子里叫出来陪着元念卿才出来,我刚出了女宾席所在的院子便看见了齐瑄。

齐瑄静静地站在那里,立如芝兰玉树,还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瞧见我出来了,便来迎我,牵我的手时瞧见了我的手腕,面色一沉:「翘翘,谁欺负你了?」

齐瑄极少有黑脸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腕子,眼里的心疼掩都掩不住,颇为自然地朝着身后的下人伸手要了药膏,牵着我坐到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坐下,开始给我上药:「是兆然吗?」

我摇摇头,凑得离齐瑄近了些,小声地将事情同齐瑄讲了一遍。

药膏已经上完了,我吸了吸鼻子往齐瑄的怀里蹭。齐瑄无奈地将我揽进怀里,从我的发顶顺到我的后背,动作轻柔又缓慢,温柔的声音如同从酒窖里捞出来一般,让人有些沉醉:「翘翘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呢?我原先元姑娘跟着翘翘会照顾好翘翘的,往后还是我亲自来吧。前些日子伤了膝盖,现下手腕又伤着了,叫我好生心疼。」

我面上飞霞,被齐瑄说得有些害羞,齐瑄哥哥每日事情那样多,事事都顾着我,我本来便觉得已经很歉疚了。

卿卿她,她大概也是没有注意到而已,本来大家就没有义务要一直照看我。

我从齐瑄的怀里退开然后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心下一片祥和,齐瑄哥哥真好啊。

「早听闻齐将军同夫人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我便不由得挺直了脊背,这就是方才的那个少女!

我握紧了齐瑄的手,下意识地朝着他的方向靠了靠,扭过头去。齐瑄递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拉着我冲那少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轩和郡主。」

轩和郡主的面色很差,整张脸如同笼在一团雾气里一般,眉眼很淡,眉宇之间堆砌着脆弱和一些化不开的幽怨。

好像我伸手一抹就能抹掉她整个人一般。

我从前从未见过轩和郡主,且不说我不爱出门,这位郡主因着小时候被贼人绑走过,身子一直病着怎么也不好,于是很少见人,就连宫宴都没有去过。在我的构想里,轩和郡主该是个病美人,娇柔孱弱,我从未想过,她是这般模样,如同从水中刚捞出来的女鬼一般。

我对轩和郡主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手心里冷汗都冒了出来,齐瑄松开我的手改为揽住我的肩膀,见轩和郡主的眼神正稳稳地落在我的脸上,不动声色地将我往怀里带了带,面上是笑着的可是那笑意却只在表面上浮动:「轩和郡主见笑了,我家翘翘怕生。」

我整个人都靠在齐瑄的怀里,被他的气息包裹,紧张散去了几分。冲着轩和郡主微微一笑:「轩和郡主好。」

轩和郡主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收走,不知为何从脸上扯出一抹笑来,那笑淡淡的,愚钝如我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屑与轻蔑,「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齐瑄揉了揉我的发顶,保持着刚才那种保护者的姿态,指尖抚过我的眼睫,我几乎有些睁不开眼,齐瑄的笑从眼底收拢,慢慢地带上些凌厉。但我被他摸着眼睛,什么也没有看见。

只能感受到他的另一只手掠过我的发髻,声音低了些:「翘翘的发髻松了。」

我点点头,将他的手从我的眼上拉下来:「齐瑄哥哥,我将我的步摇给卿卿了。」

「翘翘很喜欢元姑娘吗?」齐瑄被我握着双手,低头看了一眼我上过药的手腕,反手过来握住我的指尖,眸光攥紧了我的视线。齐瑄神情专注,脸上没有笑,抿着唇瓣,难得的严肃,严肃到我甚至觉得他有些紧张。

我认识的人真的不算多,但是元念卿是我认识的女孩子中最好看的。抛开我就是喜欢漂亮的人,而且她还是齐瑄带回来的这两点不说,我喜欢元念卿更多的是因为她像一只猫,张牙舞爪的小猫咪对所有人都伸出爪子来但是其实若是有人伸手来顺顺她的毛,她便不情不愿地伸出小脑袋来让你摸,很像我以前养的那一只狸花猫小狸。

而且,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玩,她还戴了我的步摇,我们应当是好朋友的。

于是我点了点头,解释道:「我觉得卿卿是我的好朋友。辞镜姐姐跟我说两个女孩子常常在一处说一些体己话,一块儿玩,就是好朋友呀。」

齐瑄愣了一下,摇着头笑了笑,春色回笼:「那,齐瑄哥哥呢?」

这话问得我很疑惑,齐瑄莫不是今日吃酒吃多了傻掉了,我抽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齐瑄哥哥是我的夫君呀,我们不是拜堂成亲了吗?」

齐瑄的高兴来得很突然,一向持重端庄的少年将军,笑出了声来,星眸璀璨面容和悦,长臂一展,勾住我肩膀的瞬间将我搂紧。我的脸埋在齐瑄怀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真的很开心。在齐瑄的身上是一派春意盎然,月华拈起春风,一树花开。

等我回到女宾席的时候,脸上还是很烫,不用看我就知道我的脸一定很红。唇瓣上温软的触感好像仍旧存在,齐瑄从未这样激烈地亲吻过我。

「梁云翘!」

又是兆然公主……

我刚才走的时候,不仅将姜丹叫了回来,还拜托了花家姐姐照看她,于是现在元念卿坐在花辞镜和花辞树的中间,兆然公主坐在不远的位置咬牙切齿。

可能是见识过了轩和郡主,就觉得兆然公主可爱多了。我难得地停下了步子,朝着兆然走了两步。

「翘翘。」

今天我的点名率着实有一点点地高。

这次是花辞镜,对上兆然凶巴巴的面孔之后,花辞镜莞尔一笑:「公主殿下不若一同过来坐,辞镜即将远嫁,是有些舍不得姐妹们的,过来说说话吧。」

兆然整个人的气势明显地萎靡了下去,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怕花太傅的萎。然后这位骄傲的小公主就满脸不情愿地拉着我坐了过去。

我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元念卿的身边,撑着脑袋看眼前这番花团锦簇的情景,实在是赏心悦目。兆然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每每用餐便数十道菜等着她夹几筷子,被生得体态丰腴、面若银盆;花太傅与其夫人身量都高,花家姐妹便理所当然地身材高挑,比一些生得矮些的男子都要高上几分;元念卿自是不用多说,这样浓烈的美颜充满了攻击性。徐家还有一位妹妹叫诺诺,今个儿不知为什么没来,祖上有胡人血统,生得黑了些,素来有「黑珍珠」之称,也是极具野性之美。

这满园子的娇花,各有各的美法。若是搁在平日里,我是能乐得起身转好几个圈圈将每个美人的手都摸一遍,只是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隐隐地有些难过。

「此番远去澌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翘翘呢。花辞镜坐在我们中间,瞧见我不知出神地想着什么,径自伸过手来拉住了我,秀眉斜长,这点笑意恰到好处地映出整张粉面的俊柔来。若是非要我说我是凭借着什么蒙出来两个姐妹的身份的,那便是这点笑了。」

我点点头,整个人黯然下来,不自觉地靠到了元念卿身上:「姐姐,若是翘翘有机会,定然会去看你的。」

绕是我都这般难过,同辞镜姐姐一母同胞的辞树姐姐想来更难过吧。我朝着花辞树看过去,她难得地没有同自己的姐姐坐在一处,而是安静地坐在兆然公主的身侧,唇角若有若无的笑已然有些挂不住了。

见我看着花辞树,花辞镜也转过头去,收了握着我的手,想要去摸摸妹妹却因为中间隔着兆然公主没有摸到,只能柔柔一笑:「树儿,莫要不开心了。」

兆然公主向来跋扈,自小到大想来是没有安慰过谁的,干脆面朝花辞树而坐,有些别扭地伸出手来想推一下她的胸口,那手刚触到花辞树的衣料便缩了回来。我瞧得清楚,有一滴泪落到了兆然的手背上。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我的眼眶也有些酸涩,揪住了元念卿的衣袖,垂头看自己的鞋尖。美人扯走了自己的衣袖,我咬了咬嘴唇,心里更难过了。泪还没落下,就被人揽住了肩头,那只漂亮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的肩膀,我猛地抬头,对上美人的双眸,泪水来不及流落就被元念卿拭走,我正欲张口,便听得兆然公主一声抱歉。

这一声「对不起」是兆然冲着花辞镜说的,这位骄傲的小公主仍旧保持着面朝花辞树的姿势,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这声道歉是说给花辞镜的。

「花辞镜,对不起。」

「我珧国疆域万里,朝堂上花太傅和小齐将军这样的天纵奇才不胜枚举,我原以为够了,却还是要你远嫁和亲。」兆然豁然起身,那张软和的包子脸上有前所未有的坚毅,「本公主今日来此,不过是想说这些罢了,既然已经说完了,那本公主便先走了。」

回将军府时,齐瑄有事被急召进宫,只剩我与元念卿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我本来便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主儿,今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盯着马车壁发了一会儿呆,决意还是同美人讲讲这件事:「卿卿,你可知道今日我们在假山那处遇见的是谁?」

元念卿本来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我说话只点头示意我继续往下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我同齐瑄哥哥在凉亭里坐着说话时,遇见了轩和郡主,我记得这声音,轩和郡主便是那个满口胡言的少女了。」想了想,元念卿来京城不过几日,一直远在边陲之地,大概是不知道轩和郡主是谁,我又补充了一句:「轩和郡主,就是邕王的女儿。」

那岂不是同她讲话的便是邕王妃了?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邕王妃那样端庄知意,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还同自己的女儿一同谋划如何害人呢?

元念卿习惯了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会子这样安静,她倒是有些不习惯,于是睁开了眼睛,倚在软垫上随意地将手往我的肩头一搭,慵懒之至:「怎么了,阿翘?」

于是我将我的心思全盘托出,实在是闷闷不乐。

美人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指尖一动便触到了我的耳垂,我的耳垂是穿着耳洞的,只是总挑不到心仪的耳铛便很少戴。耳垂落在美人的手里,被她的指尖轻轻地捻了一下,美人一笑,重新闭上了眼:「阿翘,不要只相信自己双眼看到的。」

紧接着像是一声叹息,美人收回了手:「阿翘,你太单纯了。」

回到将军府以后,元念卿径自回了翠竹苑,姜丹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想到今日全家数我起得最晚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让姜丹回去歇着了。既然从宴会回来了,理当是去找婆母说说的,而且今日遇见了好几位夫人都托我向婆母问好。

我到婆母那处时,婆母正坐在榻上喝茶,手中拿着几封信,那信该是有些年头了,信纸都泛黄了。

榻上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新鲜的碧玉果,婆母见我进来了将手中的茶盏往小几上一放,把信叠好递给嬷嬷示意她收起来,招手叫我快坐下,连着那一盘碧玉果也都推到我的脸前来。

我同婆母讲了今天的事,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轩和郡主的事情,婆母与邕王妃关系似乎是不错的,本来来的路上都打算好了要提醒婆母小心邕王妃,但是到了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还是交给齐瑄来办吧。

「阿娘,澌澜是个好地方吗?」我趴在小几上,捏了一颗碧玉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甜得舌头都软了。我将嘴里的碧玉果咽下以后,抬头望向婆母:「澌澜是不是离我们很远啊?」

婆母端着茶盏的手颤了一下,茶盏脱手而出,上好的白瓷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来,连着婆母的裙角都湿了一片。我从榻上弹下来,慌忙地拉过婆母的手:「阿娘,没有烫到吧?」

婆母的手上并没有溅到茶水,许是茶盏突然落地吓到了婆母,她的手心惊起了一片冷汗,我摸出一方帕子来,细细地将婆母的手擦拭了一遍,低头去给她擦裙摆上的水渍:「阿娘,不若去换身衣服吧?下次可要小心些。」

「无碍,无碍,阿娘上年纪了,老了,连个茶盏都拿不稳了。」婆母嘴角扯着笑,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安,伸手揉了揉眉心,接过了我手中的帕子,将我拉了起来,宽慰似的拍了拍我的手背,「阿娘没事的。」

我干脆坐到了婆母的身侧来,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阿娘那里老了?阿娘最年轻了。」

这倒不是我献殷勤说好听话,婆母确实看不出来什么老态。虽然齐瑄都已经同我成婚了,但婆母看起来也不过是刚为人母的年纪。

齐瑄生得像婆母,尤其那一双深海鲛珠一般的眸子简直是从婆母的脸上拓印下来的。单看齐瑄便能知晓婆母年轻时该有多么惊为天人,可能上了些年纪做了婆母以后便不注重那些小女儿家喜爱的打扮了,但婆母仍旧称得上是一位美人。

「翘翘的嘴真甜。」婆母将帕子放到小几上,任由我拉着她的一只手,然后揉了揉我的脑袋,视线柔柔地落在我的脸上,目光专注,「翘儿怎么问起澌澜来了?」

「辞镜姐姐过几日便要嫁到澌澜去了。」我松开婆母的手环住她的胳膊往她身上一靠,又有几分不舍从心底生了出来,「阿娘,澌澜远不远啊?」

婆母揽住我的肩头,叹了口气:「澌澜啊,澌澜的确很远。」

其实我一直很不明白,珧国富强,这么多年想要与珧国联姻的他国皇室数不胜数,珧国从未同意过,只是怎么偏偏就同意了将花辞镜嫁到澌澜去呢?仅仅是因为澌澜所求的花辞镜是臣子之女并非皇室公主吗?

快到将军府的时候,元念卿告诉我,珧国之所以不得不答应澌澜的和亲之请,是因为珧国理亏。大概二三十年前澌澜的圣女在珧国走失,至今下落不明,虽然澌澜并没有借此发难,但是毕竟是在帝都之内天子脚下走丢的,珧国实在是理亏。

澌澜的圣女地位极高,几乎是与澌澜所信奉的蛊神同等地位,圣女亲自出使足见澌澜对珧国的诚意和重视。可是珧国还没来得及尽地主之谊,这位圣女就丢了。澌澜圣女地位如此尊崇,当然不可能独自外出,除了澌澜的保护,珧国也派了许多人保护这位圣女。可即便是这样,这位圣女还是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被找回来。

圣女又不傻也不残,怎么可能自己走丢?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澌澜圣女可能是被劫走了。发生这样大的事,所幸澌澜没有过分追究,但是从那以后,珧国总是在澌澜面前有些心虚。

我抬起头,本想再问问婆母有没有听说过这位圣女,可是婆母却揉着眉心,倦态难掩。婆母时常头痛,总也治不好,往常我同婆母说话时,若是她头痛发作,便要躺上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儿来。我将婆母扶到床边,婆母虚虚地握着我的指尖:「翘儿,阿娘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澌澜啊,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出了婆母的院子,整个人有些恍惚,既然婆母都说澌澜并非好去处了,那澌澜定然不是什么好地方,辞镜姐姐那般温婉的一个人,若是去了澌澜,也不晓得会不会好过。这几日还是再找个机会去看看辞镜姐姐的好。

我回到暖翘阁的时候,姜丹正在给院子里的月季花浇水,月季的花期似乎要比一般的花花期都长些,已经开了这么久了,还是朵朵娇艳,枝繁花嫩的。若是有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香味,好闻得紧。

见我满面愁容地回来了,姜丹忙端着水壶迎上来:「夫人,您怎么了?瞧着无精打采的,莫不是饿了?」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儿饿了。」我挪了两步实在是不想再动,便往院子里的秋千上一坐,荡了两下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丹丹,过不了几日辞镜姐姐便要嫁到澌澜去了,我想着是不是能再见她一面。」

姜丹放下了水壶,手里抓着剪刀细致地将那些有些残破泛黄的叶子剪掉,听了我的话,顿住了动作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震惊满满当当:「夫人,花小姐要去澌澜和亲,准备嫁妆必然很忙的。您这么贸然地上门打扰,会不会不妥啊?」

「会很忙吗?」我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我记得我和齐瑄成婚时,并没有很忙呀,除却那些珠钗的样式太多了我有些挑不出来,别的倒是没觉得怎么样。

姜丹显然是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小脸一扬,说得眉飞色舞:「那是当然了,您和将军的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了,老夫人天天给您添嫁妆。将军疼您,所有的事都没让您操心呢。」

这些话姜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我荡着秋千,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惹得姜丹有些不快,提着修剪花草的剪刀掐腰站在那里,嘴噘得能挂个油瓶:「夫人,您到底有没有在听呀?」

「在听,在听,两个耳朵都在听!」我的脚踩在地上,刹住了秋千,揉了揉自己的两个耳朵,想起一件别的事来。

我记得我的嫁妆里有一副极漂亮的耳坠,碧湖珠缀着白雀雏羽,湖珠碧翠若透,雀羽洁白如雪,那羽毛长长地垂下来,扫在肩头,样式实在是罕见。白色的孔雀本就不多见,更别说了几支雀羽用来做耳坠了。我不爱戴耳坠,这一副雀羽坠子在我手里着实是有些暴殄天物,我站起身来就要往屋里走,总不能白白地打搅了花姐姐,将这副耳坠也送给她罢。

姜丹侍弄好了那些花草,才进屋寻我,进来时手里还举着两支花,刚将那两支花在玉瓶里安置好便瞧见我在妆奁里翻东西。也顾不得那玉瓶正不正,在裙摆上拭掉了水珠来捉我的手:「我的好夫人,您别再被簪子扎了手。要找什么东西,让奴婢找便是了。」

「我在找我那一对儿雀羽的耳坠子。」我讪讪地将手收回来,想起自己的手腕还有膝盖到处都是伤,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指尖,「我记得是在这个妆奁里的,怎么不见了?」

姜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说的那一对儿耳坠子是哪一对儿,伸手去整被我翻乱的妆奁,双眼放光:「夫人怎么突然想起来那一对儿耳坠了?那对儿坠子那样漂亮,夫人戴肯定好看。我收拾的时候将那一对儿耳坠放到妆奁最下面了。」说着拉开了妆奁最下层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锦盒来,笑吟吟地递到我手里:「喏,夫人,在这儿呢!」

我的首饰都是姜丹给我收拾归置的,放在妆奁最底层的首饰不一定是最华贵的但一定是姜丹最宝贝的。姜丹从小就跟着我,她从来不爱戴这些首饰,却很喜欢打扮我。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时她得了婆母的赏,赐给她的挂玉挂璎珞圈在她自己手里还没捂热,她就挂到了我脖子上。小的时候我常常偷偷地叫姜丹姐姐,姜丹不让我叫,后来我便叫她丹丹了。

我接过锦盒,被突然上涌的回忆冲酸了鼻头,其实算算年龄,姜丹也该嫁人了。

「丹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我将锦盒摆到桌上,拉着她坐下,看着她摇了摇头又替她着急又觉得松了口气。

被我问得一脸茫然的姜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一如既往地会错了意:「夫人,您该不会要赶奴婢走吧?」

这回又换我摇头,我拍了拍姜丹的肩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给出了最深刻的保证:「放心吧,丹丹,就算我同齐瑄哥哥分开都不会同你分开的!」

我同齐瑄是一定不会分开的,所以肯定也不会和姜丹分开。

「翘翘要同谁分开?」

这温润、和煦的声音插进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姜丹一扫方才的姐妹情深,迅速地提着裙子窜出了屋子,还将门也带上了。

没看懂姜丹出门前递给我的写满了「您自求多福」的眼神,我有些雀跃地站起来往前上了两步,想要钻进已经走到我面前的齐瑄的怀里,却被他摁住了肩头,进退不得。

齐瑄垂着眸子看我,唇边还抿着点笑,但是看不出一丝的愉悦来,双手摁着我的肩头,又把话问了一遍:「翘翘是要同我分开吗?」

「当然不是了。」我拍了拍齐瑄的胳膊示意他放手,这人没有动作,我只好往前拱了拱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丹丹以为我要赶走她,所以我才这么说的。在这个世界上翘翘最不可能和齐瑄哥哥分开了,所以我不会赶走丹丹的。」

齐瑄将我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拉开,然后捏着我的手心坐了下来,动作极为自然地将我整个人搁在了他的腿上,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明明方才还有些黯然,这会儿又开心起来了,我「啧」了一声,齐瑄哥哥最近真的有些奇怪。

「齐瑄哥哥,我想去看辞镜姐姐。」我坐在齐瑄的腿上,伸手去摸他衣襟上盘金彩绣的花纹,「但是丹丹说辞镜姐姐最近一定很忙。」

不知为何齐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揽着我的腰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叫我有些不舒服,我不得不扭过身抱住齐瑄的脖子。齐瑄的手抚着我的后背,隔着衣衫便能觉出他的掌心有些发烫,连声音都沉沉的:「齐瑄哥哥带翘翘去,好不好?」

齐瑄的状态怪怪的,我想要低下头来看齐瑄的脸,只动了一下就被他扼住了后脖颈,齐瑄直起了身子来,我被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我头上戴的发梳怼在他的脸上,我伸手想要将那枚发梳摘下来,只动了一下身子,齐瑄便将我揽紧了。

「齐瑄哥哥。」我奋力地别着头扬起脑袋,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将一只发梳扯下来,连带着扯掉自己几根头发,痛得「嘶」了一声。

齐瑄持续地收紧手臂的动作顿了顿,有着矇昧地唤了我一声「翘翘」,我的手一抖,发梳直接掉在了地上。我被齐瑄抱在怀里如同坐在火炉里一般,齐瑄整个人都在散发热汽,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这股带着浓烈情欲的气息在我唇瓣和耳垂上流连。

被亲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齐瑄不对劲!

我在他的怀里挣了几下,齐瑄一动,我以为他要将我松开,可是他却直接抱着我起身,将我摁在了桌子上。一双沉水墨瞳凑在我的眼前,眼尾绯红一片,语气温柔黏稠得如同落入糖浆里的月锦一般细细密密地缠在我的颈间。

唇齿不清,但是丝毫不妨碍他动作。

「翘翘,我的翘翘。」

我来不及反应,齐瑄的吻又落了几下,即将陷入迷乱之中的思绪被外面一声烈马的嘶鸣拉回了现实。

下一刻门被暴力地撞开,披着青玉色锦袍的小郎君破门而入,手里的马鞭一扬,朝着齐瑄而来,齐瑄虽然神志恍惚但是还是凭着本能带着我往旁边一滚。

不滚不要紧,这一滚,齐瑄未曾护住我的后脑勺,我的头在尖锐的桌角猛地一磕,痛感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在我晕倒之前,我的脑子里全是:这位小郎君胸前绣的那只麒麟可真大呀。

等我再醒过来时,齐瑄正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一只腕子,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我目光一转,忽然瞧见床边的冒出来一顶累丝嵌宝的金质发冠,吓得我整个人一缩。

齐瑄本就握着我的腕子,我这么一动,他便抬头来瞧我,喃了一声「翘翘」,丝毫没有松开我手腕的意思。

我有些顾不上回应齐瑄的呼唤,眨了眨眼再看向那顶发冠才发现原来正是那位胸口绣着一只硕大的麒麟的小郎君。小郎君唇红齿白,眉目间的稚色未脱,满脸的委屈跪在床边,对上我的视线喜得跳了起来,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齐瑄,你看,你的小夫人醒了!」

小郎君被齐瑄淡淡地一瞥,又跪了回去,闷闷地将头垂在胸前。

齐瑄收回视线,伸出手来,指腹划过我的眼角,手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语气温软:「翘翘眼睛不舒服吗?」

「齐瑄,你怎么变脸这么快?你刚才对我那么凶?」垂着头的小郎君抬起头来,双手扒着床边,眼睛瞪得老大。

齐瑄将我的被角掖得更紧,转向小郎君,声音冷了几分:「陵翊,聒噪。」

我回握住齐瑄握着我手腕的手,后脑勺痛意依旧:「齐瑄哥哥,疼。」

我有理由怀疑我是个倒霉的人,出门磕到膝盖,去花园伤到手腕,在自己屋子里磕到头。泪意上涌,眼泪还不及落下,便眼瞅着,小郎君被一只玉手拎住了后衣领扔到了一旁,一团火红占据了他方才的位置。

坐在地上的小郎君一副受辱的表情,颤抖着指尖指了美人一会儿,莫名地脸红了,然后收回了手捂住心口:「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我抬眼看向元念卿冲她扯了扯嘴角,美人的双臂交叠横在胸前,满脸的不屑和烦躁,看看我又看看齐瑄,最后抬脚将刚刚爬起来想要凑近的陵翊一脚踹了回去。

可能是躺得久了有些背疼,我动了动身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齐瑄,上手捏了下他的小指,他的关节处有一层细细的薄茧,我忍不住摩挲了几下。齐瑄的眸光始终软软地搭在我的脸上,感受到我的动作后小指颤了一下却没有收走,将我扶了起来。

我靠在齐瑄怀里,瞧着陵翊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陵翊我是见过的,但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若不是方才齐瑄唤了他一声,我是断然不能认出来这就是小时候来将军府做客爬到树上下不来的小胖子。

永信侯老来得子,对陵翊这么一个小公子呵护得如珠如玉,委实是娇养得很。小时候像个白面发的小团子一般,如今竟瘦了这样多。

「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是伤的不重。」元念卿听见我的笑声,长眉一挑,从牙缝儿里挤出句话来。美人的头发难得梳得规整,头上戴着我的那支步摇,露出的下颌线有些清晰、锋利。我总觉得女孩子家的线条还是柔和些好,太瘦了身子骨怎么撑得住呢?

瞧我只是冲着她傻笑,却不回话,元念卿沉了一口气,转身便要走。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来了一句:「卿卿多吃饭呀!」

元念卿的步子顿了顿,很不耐烦地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加快了步子出了门。不知为何,我瞧着美人的背影,总觉得她有些紧张。

这边陵翊见大美人走了,跟齐瑄扯了两句便追着去了。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齐瑄两个人,气氛莫名地有些尴尬。

我率先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齐瑄哥哥,你没事了吧?」

齐瑄揽着我肩头的手动了动,我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齐瑄哥哥没事。」齐瑄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珍贵的易碎品,少年带着叹息声亲吻了我的眼睛,「对不起,翘翘。」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齐瑄要道歉,但是我想知道到底怎么了,我避开了齐瑄即将要落下来的吻,但是他那张写满了受伤的脸又让我于心不忍,我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起来不再看他。

「翘翘要知道真相是不是?」齐瑄的手顺着我的脊椎骨往上抚摸,带起一层酥麻的感觉,我又把脸埋得紧了些,在齐瑄的怀里点了点头。

我晕了三日,齐瑄便在我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三日,陵翊便被他押着在这里忏悔了三日。

那日齐瑄突然被召进宫,其实是因为兆然。兆然公主哭着回了宫的事情,被皇上知晓了,皇上不知为何理所当然地认为就是因为兆然对齐瑄爱而不得所以她才伤心难过,于是他亲自做主,将齐瑄骗进宫去然后在他的茶里加了点料。

若是生米煮成熟饭的话,齐瑄是必须要娶兆然的,不然玷污皇家公主必然是死罪。

兆然一脸懵地被宫女领进屋子里,正好看见本应该被五花大绑的齐瑄已经挣脱了绳索,将茶盏摔碎,拾起就要往自己手上割。

兆然扭头就关门出去了,从陵翊的姑姑淑妃的宫里将陵翊揪了出来让他把齐瑄送回来。在陵翊的马车上齐瑄被灌了八碗静心安神汤,但是效果并不如意,还是需要解药。

于是小侯爷就将齐瑄放在了将军府大门口赶回去取解药。一路上小侯爷将马车都弃了,快马加鞭才及时赶到。

后来小侯爷每每提起这件事,都要拍拍自己的胸脯,一脸的得意:「还不是多亏了我,小嫂子还未及笄呢!差点儿就惨遭齐瑄毒手了!」

不过据说他因为这件事被老侯爷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坏人好事。

各中许多东西我是不明白的,但是我觉得皇上很过分,这种做法很卑劣,作为一个皇帝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我在齐瑄怀里表达了我的想法,齐瑄的指尖绕着几缕我的长发,点了头:「翘翘说得是。」

「但是兆然公主是个好孩子!」我刚刚生出的同齐瑄的隔膜,因着他的解释消失殆尽,我在心里默默地决定下次一定答应兆然公主同她坐在一起。

「翘翘。」齐瑄放开了我的头发,捧着我的脸的手有些发凉,很认真地瞧我,「往后会有更多的事发生在我们身边,你会怕吗?」

我摇摇头:「齐瑄哥哥在我就不怕。」

我隐约觉得齐瑄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是我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也不太想清楚,因为齐瑄同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如实地告诉我并且同我站在一起。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齐瑄搂紧了我,突然转变了话题:「那过几日,齐瑄哥哥带你去看花家的大小姐,好吗?」

其实齐瑄像一条蛇一般缠在我身上的情况很频繁,但是今日似乎这条染着我温热体温的蛇需要更多的温暖。我在齐瑄的唇瓣上亲了一下,点头:「好。」

外面突然响了一声闷雷,风很快就带着雨来了。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屋子里有些发暗。我蜷缩在齐瑄的怀里,脑子里没有来由地想到一句话。

要变天了。

一连好几天都是阴雨天,磕到的头本就疼痛难忍又碰上雨天旧疾复发,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得恍若梦游一般,甚至同来看我的元念卿说话的时候,都会不知不觉地窝在齐瑄的怀里睡着。

齐瑄在家陪了我三日又三日,依旧没有去上朝的打算,但是边陲阿合达部蠢蠢欲动,皇上从宫里派了人来请齐瑄入宫议事,这实在难以推辞。

我独自在屋子里躺着,可能是最近实在是躺得太多了,屋里又很闷,所以我有些喘不上气来。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屋内一片静谧,耳边只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睡得太多了,我的脸有些发烫,裹着里衣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突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冷战。

房门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姜丹,转过头去一看,进来的竟然是元念卿。我「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了元念卿每日来看我的时辰。

披着水红薄衫的女子袅袅得如同一缕烟霞,由近及远地飘过来,我看着元念卿,不知为何总觉得屋子都亮了几分。

美人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床边,伸手来捞我的手。我的手还带着酣睡的余温掌心燥热,落到美人的手里时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得很。我想了想,拉着她的手搁到了被子里。

「外面还在下雨吗?」我感觉到美人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似乎想要抽出来,于是我干脆伸腿压住了她的手,拍了拍靠近枕头的位置,让她坐得近一些,「卿卿,你是不是很冷啊?」

美人缓缓地将那一只被我压在腿下面的手抽了出来,脸上的神情沉了几分,却莫名地有些柔和,垂着眸子摇了摇头:「不冷。」

翠竹苑离得那般远,外面还下着雨,元念卿的手又这样冰凉,定然是冷极了。那张惑人的脸上写满了「我好冷」最后却还是咬着下唇说了自己不冷。

元念卿睫毛忽闪,掀开眼帘来看我,眸子在一片昏暗里幽幽地闪烁着,解释为什么要把手抽走:「我太凉了,阿翘还病着。」

呜呜呜,真是人美心善!我被美色击中,正欲望邀请她不如一同来被子里,屋子突然被一道闪电照亮,紧接着雷声轰隆而来,由远及近地在天边炸开。

坐在床边的美人身形一动,动作干脆地裹进了我的怀里。

是的,我的怀里。

元念卿身上的确带着寒气,钻进我的怀里的时候那股子冷气激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一缩,她便干脆地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双臂。

「卿卿?」我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发上带着一片潮意,原来是淋着雨来的吗?

元念卿没有回答我,只是在又一声雷鸣以后再次往我的怀里埋了埋脸。

原来是害怕打雷啊。

我伸手捂住了元念卿的耳朵,心底泛起一丝柔软来。在我残缺不堪的幼年记忆里,我的阿娘还在时,我是怕过打雷的。每逢下雨打雷,阿娘就搂着我唱一支我从未听过的曲子哄我睡觉,后来到了将军府以后,婆母还担心我怕打雷,结果我却不知为何不怕了。

元念卿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钻到我的鼻腔里有些发甜,我莫名地有些困,却还是捂着她的耳朵哄她。

「卿卿不怕,翘翘在这里呢。」

莫名地有一种我做了阿娘的感觉,若是以后能生出这般貌美的孩子,我肯定要大贺三天。都说女儿像父亲,想来美人的父亲一定也是位绝世美人。齐瑄生得那般好看,我以后也生女儿好了。

我忍不住捻了一下元念卿的耳垂,柔软、细腻,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她耳后一块触感不同的地方。借着闪电的光亮,我低头看清了自己触碰到了什么。

是一条疤。

很狰狞,没有多宽,但是却很长,一直从耳后蜿蜒到衣领里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道疤横在那里,实在是很碍眼。美人冰肌玉骨,即使有些疤也只是白璧微瑕,并不影响美观,但是我心底却固执地觉得,不该有的。

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应该受伤害。

我的指腹掠过这道疤,有些心疼美人。可能是她平日里过于骄矜、傲然,让我从心底里觉得她就应该是个高高在上的贵女,竟然忘记了她是从边陲战乱之地来的。

我的问题总是来得不合时宜,我学着齐瑄的口吻,揉了她的头发:「卿卿,活下来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怀里的元念卿抬起头,波澜不惊的脸上有裂痕闪现后又迅速地恢复平静。美人的睫毛颤着,沉默不语地将我放下的双手重新拉回自己的双耳上,一双手因为汲取了我腰间的热度已经变得温热。

被窝和我的身上本就暖烘烘的,元念卿又环着我的腰,我这一张床上的暖意更盛。

美人身上的香气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铆着劲儿往我的鼻腔里钻。我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终于还是靠着床头睡了过去。

恍惚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唇角,我努力地想睁开眼却还是没能睁开。

大概是齐瑄哥哥回来了吧?

太暖和果然容易犯困啊。

我只睡了一会儿便醒了,齐瑄并没有回来,反而是元念卿趴在床边睡着了。美人握着我的一只手,阖着双目,呼吸绵长。头发挽着,用的是那一支她常用的玉簪,可能是方才钻进我的怀里时蹭乱了头发,现在松松垮垮地插在头发里,好像随时都要摔到地上碎掉一般。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将那支发簪取了下来。

美人除了我那只步摇之外好像只戴过这么一支发簪,想来喜欢得紧,若是待会儿发散簪溜摔坏了可就坏了。

我将那支玉簪放在枕边,然后望着美人发呆,脑袋磕到的地方其实也没有很痛,反而是头里面阵阵地疼,太阳穴都跟着发紧。

「阿翘?」

美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坐起身子来看我,长发倾撒而下顺滑柔软,堪堪地遮住了半张脸。元念卿伸手将头发撩到身后,露出了左边的脸颊。大概是方才睡觉时姿势的原因,左脸上压出了一片红痕。

我有些想笑,可是太阳穴在这时却狠狠地抽了一下,这笑戛然而止,我死死地摁住太阳穴,心中的烦躁升了又升。

「头痛?」元念卿拉开了我摁着太阳穴的手,换了自己的手上去揉了两下。

随着元念卿的凑近,那股暗香又萦绕了上来,甜味散尽后竟然有些松柏的冷香,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抚弄着我的额心。

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元念卿替我揉了一会儿,却又突然收手。我有些疑惑地抬眸看向她,她却站起身来后退一步。美丽的脸上愁思浮动,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的神情:「阿翘,我忽然想起我出来时忘记关窗子了。」

那股香气似有似无地飘在我的鼻尖,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揪住了她的衣角,几乎想都没想就开了口:「我同你一起去。」

「可是外面在下雨呢,阿翘。」随着元念卿往后退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我手中的衣料也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那股馨香缓缓地抽离,我的额角猛地一跳,手紧紧地攥住了那点仅剩的衣角:「卿卿,别走。」

美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终于停住了后退的步伐,上前一步弯下腰来捧住我的脸,指腹揉过我的唇珠,声音浸满了愉悦:「那阿翘要披上外衣。」

外面的雨仍旧下着,我身上披着元念卿从柜子里给我翻出来的云狐皮斗篷,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出门时我将放在枕边的玉簪递给她,她却替我收进了妆奁。

元念卿对我说那支玉竹簪是我的东西了。

天色已经泛暗了,我想到姜丹素来就怕元念卿便没让她跟着。

姜丹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站在廊下牵着我的手的元念卿,握着伞的指节都泛白了,坚持了一阵只说出来一句话:「奴婢去给夫人和元姑娘拿两把伞来。」

「不必了。将你手里这柄给我就好。」美人朝着姜丹伸出一只手,却转头看向我,朱唇含笑,「怎好让夫人亲自撑伞?」

走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姜丹,她仍旧站在雨里,被我急切地催促了两声才走进了檐下。

美人牵着我的手将整个伞都撑在我的头上,微微地侧过脸来,察觉到了我整个人心不在焉的状态后,捏了捏我的手心:「阿翘在想什么?」

我有些恍惚,不觉地慢了几步,这才发现元念卿有大半个身子在伞外面,半身衣裳已经湿透了。我仰头看她,视线略过她腰间挂着的那只我赠的香囊:「卿卿,你淋到雨了,会生病的。」

元念卿顿住步子,望了一眼天色,动作利落地倾身过来,勾着我的大腿直接单臂将我抱了起来,我惊呼一声扶稳住了元念卿的肩头,那伞稳稳地撑在我的头顶,连晃动都没有。

美人就这般抱着我朝着翠竹苑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健步如飞,飞溅的泥水落在她的裙摆上,她却加快了步子,对上我还写满震惊的双眼,在愈发滂沱的大雨中喃喃低语:「阿翘,要来不及了。」

几乎是进到翠竹苑的一瞬间,身后的院门就被两个婢女给合上了。元念卿径自抱着我进了里屋才将我放下,又转身合上了房门。

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油灯,我与元念卿四目相对,无数个疑问回旋在我的脑海里,我整个人又惊又羡,实在有些说不出话来。

说好的瘦弱美人呢?方才那是什么怪力现场?一个胳膊将我整个人都托起来了,是惊人的爆发力吗?

我平复了平复心情,望着元念卿半晌才唤了一声「卿卿」出来。

美人低头,指尖正点在我的唇珠上,制止了我想要说话的举动,脸上的笑意聚集到了顶峰,几乎笑出了声来。美人面上春意无限,笑意沉醉如醇酿,隐隐地透出些疯狂的意味来:「听到了吗?阿翘。」

听?听什么?

许是黑暗能够将人的感官无限放大,掀开倾盆暴雨撞击地面和雨滴砸向屋檐的声音,隐隐地有兵刃相接的脆响暴露出来。

我凝神凑到门前,好似听到了有人踏雨而来,猛烈的踩过水坑后水花四溅,那声音越来越近,却又突然被另外的脚步打断然后扯远。

透过门缝儿,我只看到了眼前一截儿沾染着鲜血的利刃。

不知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我一连后撤了数步,撞进了元念卿的怀里。

美人从后面扶住我,双手从腰间一直游走到我的耳侧,然后捂住了我的耳朵。

因为惊恐,我死死地咬着下唇靠在元念卿的怀里,后背抵着她的胸膛微微发颤。我的双腿软了下来,手里紧紧地攥着元念卿的衣服,眼前全是挥之不去的沾血的利刃。

元念卿的手离开了我的耳畔,将我整个人护进怀里,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整个人被笼进那股发甜的气息里,耳畔是美人低沉悦耳的嗓音:「阿翘,不要怕。」

我张着嘴,一口气卡在胸口无论如何都上不来。元念卿将我拥得更紧,我靠在元念卿的怀里,浑身紧绷,大脑一片空白。

我被捂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却能够听到有东西穿破了门,下一瞬我身上披的斗篷被元念卿扯掉,捂着我眼睛的手松开,美人携着转了半圈,手里的斗篷毫不犹豫地甩向半空,然后绕到了凌空的一柄剑上向内一拽,一柄长剑落地,发出「哐当」的声响,正砸在我的脚边。

我的大脑终于清明了一刻,明白了外面有人将这柄长剑掷了进来,而且准确地朝着我与美人的位置而来。

美人望着地上的长剑冷笑一声,松开了手里握着的斗篷,脱掉了自己的外衫罩在我的身上,对着外面的人下了结论:「黔驴技穷。」

见我盯着地上的斗篷看,替我拢紧了身上的外衫,抬脚踢开了那只沾染了长剑上血迹的斗篷,元念卿伸手揩掉我眼尾的泪花,抚上我的脸颊:「阿翘别看,脏。」

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谁撞开了院门,外面的打斗声突然激烈了起来,被推向了高潮,好像迎来了什么新人的加入。

我不知在美人的怀里僵了多久,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地停了,四下除了大雨的声音重新归于一片宁静之中。

屋门被人一脚踹开,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站到了元念卿的身前。

来人却丢了手中已经染成血红的剑,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带着满身的潮湿和淡淡的血腥味却仍旧让人温暖安心,将我搂紧后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是齐瑄。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我松开。齐瑄抓着我的双臂左左右右地将我细细地看了一遍,喉头一动,叫了一声「翘翘。」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齐瑄这一声带着哭腔。

齐瑄除却身上月白的锦袍已经湿透,整个人再无任何瑕疵,不仅头上的玉冠都没有歪一丝一毫,这样纯白的衣服上一丝血迹都没有沾染。俊逸如神的面庞上杀意渐渐地消散,恢复了平日里明月千里皎洁柔和的样子。

齐瑄看了一眼我身上披着的水红色外衫,抬眸对上了我的泪眼。我往前上了一步,搂住了齐瑄的腰,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却只是带着浓重的哭腔念了几遍齐瑄的名字。

「翘翘不怕,乖。齐瑄哥哥带离开这儿好不好?」齐瑄满脸的心疼,护着我的后脑勺顺了顺我的后背,将我圈在怀里哄了半天,我还是哭得停不下来。齐瑄干脆将我抱了起来,看都没看元念卿,抬腿边走。

走到门口时,齐瑄停住了步子,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元念卿的存在,目光扫向她所在的方向:「殿下,下不为例。」

美人嗤笑了一声,冲着趴在齐瑄肩头的我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她待在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无暇去想。

齐瑄抱着我从压着一名黑衣刺客的两人身旁经过,那被压着的刺客浑身是血,嘴里被塞进了一颗比我的拳头小些的金属球,不断有血从嘴角流出。

我不敢再看,将脸埋进齐瑄的颈窝,手脚冰凉地趴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齐瑄加快了步子,带着我穿过堆了好几个死人的庭院,出了翠竹苑。

一直到晚上就寝时,我都没有缓过神来。

只有窝在齐瑄的怀里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我才觉得安全。

齐瑄将我圈在怀里轻柔地拍着我的后背,抵着我的额头亲吻我脸上的泪珠,温柔至极:「翘翘不怕,齐瑄哥哥会保护翘翘的。」

这话定然不假,我稳住心神,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白日里的事。这将军府里也不是没进过刺客,可是在我眼前出现却是头一遭。

我松开了齐瑄胸口的那块儿衣料,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将脸贴在他的心口上,然后呼出了一口气来。齐瑄的心不知为何跳得很快,待我自己反应过来时,我的手已经按在了齐瑄的心口。

齐瑄的手从我的腰间离开,抓住了我摁在他心口的手,喉结滚动,垂着眼帘一副良家妇男被轻薄的样子:「翘翘。」

「齐瑄哥哥,你的心跳得好快啊。」我抬起头想问问他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却被一双幽深的眸子摄住了视线。

还未反应过来,我便整个人都动了位置,被齐瑄箍着腰往上一托,我在床上上移了不少,可以不用抬头便与齐瑄四目相对。齐瑄抓着我的手,带着我的手伸进了里衣,在毫无阻隔的情况下把我的手摁在了他的胸口。

肌肤柔软、炙热,心脏仿佛就在我的手心跳动,齐瑄欺身而上,单臂撑着身子俯在我的身前,里衣被扯开大半,露出原本遮掩的肌肤,而我的手就摁在这样雪白又精壮的胸膛上。齐瑄的头发垂下来划过我的侧脸后落下,与我的头发混在一起。似白玉刻就般的俊脸在我的眼前越放越大,我盯着齐瑄的嘴唇,居然今日才发现他的唇瓣如此嫣红。

然后,这嫣红的唇便落了下来,如意料之中一样柔软。

唇舌交接,齐瑄吻得极深,舌尖卷过我的舌面,笑意都沾着旖旎的情欲,气息不匀。

「为了翘翘,才跳得这样快的。」

我覆在他胸口的手被他引着往下走落在了他的腰侧,落定以后齐瑄松开我的手腕,转而将我整个人捞起来依附在他的身上,并且,极为顺手地褪了我的里衣。

我肩头一凉,有些不明就里地别开脸来,却被这人重新捉住吻得说不出话来。这般被牢牢地禁锢在齐瑄的身下,我有些慌乱,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齐瑄终于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转而嘬弄我的耳垂,察觉到我微不足道的反抗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热气都呼在我的耳边:「翘翘的心也跳得很快。」

我面上绯红一片,带着耳尖都是灼热的,被齐瑄说得有些恼羞成怒,伸手去推他:「我才没有!」

「好,翘翘没有。」齐瑄在我的侧脸上啄了一口,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将我放下,重新将我的四肢都卷进怀里。似乎很是隐忍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锦被拉过我的肩头,「翘翘,过了今年的生辰,你便及笄了。」

我「嗯」了一声,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今日齐瑄叫了元念卿一声「殿下」。当时危情刚过,我被吓得不轻,一时之间也没有注意到齐瑄同美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但是现在却是回味过来了,「殿下」岂是能随便叫的?

啊,我懂了,或许其实美人是流落在外的皇室公主被皇帝知晓后派齐瑄寻了回来,然后又没有办法将美人接回去所以才将她暂时搁置在将军府?

呜呜,多么曲折的身世啊,本应该是天之骄女的小公主在边陲之地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却不能和亲人相认。啊,或许,她就是宫斗的牺牲品,当年的凶手还在宫里,所以我们的小公主卿卿才有家不能回!

可恶!

瞧着我一会儿、泫然欲泣一会儿,咬牙切齿的丰富面目表情,齐瑄便知晓我又在胡乱想什么事情,伸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颇有些无奈地唤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迅速地将我的想法分享给了齐瑄。他既然是叫了「殿下」,便是知晓内情的,我有些急迫地想要求证我的猜测到底是真是假。

只是未曾料到齐瑄不仅没同我一起八卦反而沉了脸色,整个人都散发着低迷的气息,真的如同一尾白蛇般将我缠得更紧,赤裸、滚烫的肌肤贴着我的皮肤带起一片灼热。

「翘翘怎能在我怀里还想着别人呢?」

齐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中波澜破碎,长睫翕动,叫人生出满满的怜惜之情。

可我实在是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从前也是这般窝在齐瑄怀里一起说话的呀,今日怎么这样霸道,连女孩子也不行了?

「你今日还穿了她的衣裳。」见我仍未答话,齐瑄神情又落寞了几分,将脸贴了过来,嗓音轻得听不出情绪来,「她也亲你了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头,我与美人应当是还没有好到那般亲密的地步,长到这么大好像只有齐瑄一个人亲过我。我实在是见不得齐瑄这副伤心的样子,顺从地贴了上去,开始道歉:「齐瑄哥哥,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齐瑄仍旧盯着我,薄唇微抿,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平静得好像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翘翘,以后莫要再叫我齐瑄哥哥了。」

莫要再叫齐瑄哥哥了?

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我犹如五雷轰顶,僵在齐瑄的怀里,四肢生寒,眼眶里的泪水蓄满以后开始往外掉泪珠。

「怎么哭了?」齐瑄面上的平静终于破碎,撑起身子来,伸手抚上我的脸庞,将泪珠拭掉后才接上上文,「日后翘翘应该喊我一声夫君。」

我登时愣住,不要叫齐瑄哥哥了叫夫君?

啊这……啊这……

眼泪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干脆别开脸将身子转了过去。什么人啊,怎么说话大喘气呢。

分明是齐瑄惹了我,最后却是我被他团着叫了好多声「夫君」才作罢。

第二日我刚睁开眼,还未清明过来,就被齐瑄揽着换了衣服。我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布,盯着齐瑄愣神。

齐瑄已经梳洗整齐,分明罩着月白的袍子却偏爱用黑色的腰带束着他那细腰。我借着晨光望向他,竟觉得他头上的白玉冠都比不得他那张脸莹润。

直到姜丹给我梳妆罢了,连平日不常用的口脂都点了,我才觉出些什么来,望着铜镜里满目柔情的齐瑄问了出来:「是要出门吗?」

齐瑄点头,走过来端着我的下巴细细地欣赏他方才描过的眉:「翘翘不是要去看辞镜姐姐吗?」

我原本以为是去太傅府上见见辞镜姐姐,谁承想齐瑄直接将我带到了城门口。我在将军府躺得时间太长了,竟然对辞镜姐姐今日便要启程去澌澜的事一无所知。

那日寻出来的耳坠子还在袖口里揣着,我被齐瑄抱下马车,脚刚落地,便被一声熟悉的「梁云翘」给喊得虎躯一震。

兆然公主也来了。

兆然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婢女,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见我周围没有某位美女的身影才放下心来。兆然瞧了一眼齐瑄紧紧地牵着我的手的样子,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然后走上前来,绷着一张「这是本公主赐予你的荣耀」的脸,毅然决然地拉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这个场景是有些诡异的,齐瑄在左,兆然在右,谁人见了不得赞叹一声「儿女双全」,啊呸!是「左拥右抱」。

「那个,梁云翘,你没什么事吧?」兆然清了清嗓子,眼神从我的衣角落到我的鞋面再落到我今日戴的发钗上,就是不看我。

我却被问得一头雾水,我转头看了一眼齐瑄,齐瑄也正在看我,面上一片和煦,见我转头看他,唇角一扬。再次转过头来看兆然,她眉头一挑,褪了刚才那副屈尊降贵的样子笑了出来,灵动得很:「你该不会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吧?」

我确实不知道。

见我真的不清楚,兆然极为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听说昨日将军府遭了刺客。」还未等我答话,兆然忽然收了瞧着我发钗的目光,抿唇退了半步。这动作有些心虚的意味,可不待我再看,兆然便自己答了自己的话:「本公主瞧着,你也是,也是没事的,你要不要跟本公主去看看花辞镜啊?」

兆然一边问我,一边偷偷地瞄我的表情,见我含笑点了头,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扯着我便要走:「梁云翘,你今日很识抬举,本公主很开心。」

我动了动步子,却被齐瑄扯住。

面容和悦的玉面郎君从侍女的手中接过一件斗篷来披到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修长的手指捏着斗篷的带子,打了个漂亮的结。这种场面是相当赏心悦目的,如果没有一旁翻白眼的公主殿下的话。

小公主牵着我的手,十分骄矜地昂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带着我往花辞镜所在的那辆马车那边走,刚要转过头来同我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了。

这人穿着一件绣着奇异花纹的大长袍,高鼻深目,一双眼睛竟然是如同水洗过的树叶那般碧绿的颜色。挺帅的,除却络腮胡。

本来瞧着年纪便不小了,非要留这么多胡子,不懂。

「公主殿下,您是要带着这位夫人去见我们未来的王子妃吗?」络腮胡的珧国话讲得非常好,几乎没有澌澜口音,冲着兆然行礼之后,将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脸上,「这位夫人,倒是从未见过。」

「知道你还问,阿图罗!你这胡子快点儿刮刮吧,怪丑的。」兆然白了阿图罗一眼,拉着我越过了他,继续往前走,瞥见他还在看我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跟着兆然公主的步子,只觉得如芒在背,那阿图罗看我的眼神,委实有些奇怪。我晃了晃公主的手,低声同她讲话:「殿下,这人就是澌澜的使臣吗?」

「是啊,梁云翘,方才他看你是不是吓到你了?这个阿图罗,见到你这般年岁的小姑娘就要瞧一瞧,都一把岁数了,呵!男人。」兆然握紧了我的手,停在了马车前,朝着马车抬了抬手,示意马车周围的侍卫与婢女让开。

我进了马车,兆然却没有。

那个叫作阿图罗的大胡子又折了回来,在马车外面拦下了兆然公主,说是有些事想要问一问。兆然是珧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平日里再怎样目中无人,在这种影响两国邦交的时刻还是耐着些性子的。

花辞镜穿着繁复、华丽的婚服,头戴凤冠,在马车内坐得端正,见我进来了,抬头朝我一笑,将手中的红盖头折了三折,放在了膝盖上。平日里花家的姐妹穿着素雅、清新,总是偏爱碧色与鹅黄,今日换了这样艳丽的婚服,当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辞镜姐姐,你今日真美。」我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将袖中装着那对儿耳坠的锦盒取了出来递到了她的手上,眼神仍旧落在她的脸上,「这是翘翘送你的礼物,是一对儿耳坠。辞镜姐姐,你可一定要记得翘翘呀,到了澌澜也要好好地待自己,若是有机会,我定然会去看你的。」

「好。」花辞镜接过锦盒,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收回手时,右耳耳坠上挂的金凤铛却突然掉了下来。花辞镜愣了一愣,旋即抬眸看向我,眸光柔泛,花瓣似的唇瓣中溢出一点笑来,伸手拉了我:「翘翘这耳坠子送得及时。」

我被这一笑晃了神,有些来不及反应,那对儿雀羽耳坠便已经从锦盒中拿了出来,一双玉手摊开我面前,花辞镜笑得仍然温柔、妥帖:「翘翘帮姐姐戴上吧?」

戴上?

见我有些犹豫,花辞镜干脆携过我的手,将耳坠放在了我的手中:「翘翘不必担心,白色乃澌澜圣洁之色,不会冲撞我的婚礼。」

我放下心来,替花辞镜将耳坠戴好,同她说会儿话,有些讶异地发现,今日花辞树竟没有来。花辞镜收了笑意,脸上的柔光化为虚无,透出点疲惫,拍了拍我的手:「辞树病了。」

直到送亲的队伍启程,我仍旧陷在花辞镜对我笑时的那点迷惘里,连着身旁兆然公主连唤了我两声,我都未曾听见。

兆然已然有些急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抬起手臂朝着城门内遥遥一指:「那是花辞树吗?」

我猛地抬头,朝着兆然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是花辞树。

少女的发髻凌乱、衣衫不整,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掉了一只,满脸的泪,正朝着这边跑来。离得这样远,我都能隐隐地听见她哀婉的哭声,一字一句全都是「别走」。

我叹了口气,朝着刚刚行驶出一段距离的马车望去,却正看见花辞镜的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小窗边的那抹红影朝着花辞树的方向凝望了一会儿,终是将那帘子放了下来。

兆然皱眉,遣了人去接花辞树,我迎着花辞树走了几步,瞧着她那平日里如同娇蕊一般的面庞凌乱破碎、唇瓣惨白,已然哭得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瞧着她的口形,我停了步子,一时之间有一些站不稳,被身后的人捞了一把,落入熟悉的怀中。

我抬起头看向齐瑄,有些发颤,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开的口,将声音压得低了又低:「齐瑄哥哥,马车上的,是……是辞树姐姐。」

齐瑄揽着我的腰,迅速地低头吻上了我的唇。话被堵了回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兆然已经过来了,现下正立在我的身后。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也太放肆了。」兆然手里捏着手帕捂着小半张脸,脸上的艳羡一闪而过。

我从齐瑄的怀里退出来,咬着下唇不知该做何反应。兆然也顾不得看我的反应,因为花辞镜来已然到了她身前。

满身狼狈的女子冲上来捉住兆然衣摆的动作着实有些突然,兆然还未反应过来,辞镜便哽咽着叫了声「妹妹」昏死过去了。

花家的双姝一向若瑶池神女般端方和稳、窈窕温婉,何时这般落魄过。正如一枝完美的并蒂莲花,你偏要掐掉一朵,那只能是双花消残。

兆然的侍从七手八脚地上来扶人,还有两个宫女在给兆然理她被弄皱的衣摆。兆然盯着昏过去的花辞镜看了一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姐妹二人的感情倒是真的好。」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顶替胞姐远嫁和亲,确实是件叫人赞叹姐妹情深的事,但也是欺君罔上、蒙骗澌澜的大罪。

齐瑄抓着我的手,同我一起缄默着。这份缄默一直保持到了登上回府的马车,才被齐瑄打破。

「翘翘,你的意思是前去和亲之人,其实是花辞树。」

我点点头,伏在齐瑄的膝上,他的手顺着我的脊柱抚过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将所有的不良情绪如同拂尘一般拂走。

「翘翘,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再想了。」

确实不宜再想了,将军府昨日进了刺客的事还未曾查清,今日又叫我发现了替嫁这样的事。我这小心肝实在是经不起这样接二连三的惊吓。

伏在齐瑄的膝上,我颇有些懊恼,埋着脸连声音都是闷闷的:「若是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齐瑄叹了口气,手落在我的头顶:「早点发现了又能如何呢?」

对啊!又能如何呢?既然坐上了和亲的马车,从那一刻起,花辞树便只能是花辞镜了。

见我趴在他的腿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齐瑄将我掰过来亲了我的额心,同我讲了一个故事。

珧国与澌澜联姻,花辞镜并非首例。

三十多年前,澌澜最小也最美丽的公主来珧国和亲,嫁给了先皇。这位公主尤擅骑射,歌舞皆精,一入宫便夺得了先皇的所有宠爱,一时风头无两。可是先皇比这位公主年长了整整十六岁,说是老夫少妻也不为过,怎么会有那美娇娘放着少年郎不爱,偏偏爱一个比自己大了那么多岁的人呢?一时之间,宫中便流言四起,都说这位公主与宫中侍卫有染。

我「啊」了一声,坐起身来,盯着齐瑄的脸问得极为认真:「那先皇信了吗?」

齐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捉住我摇晃他胳膊的手一把将满脸疑惑的我拉进怀里,继续讲述这个故事。

起初,先皇是没有信的。可是后来这传言愈演愈烈,先皇心中也存了疑,不像从前那般信任这位公主了。这些积攒的怀疑终于在某一天皇帝看见了这位公主与一个侍卫双双昏迷不醒地躺在一起后爆发。刚刚生下一位皇子的公主被迫与自己的孩子分离,关进了冷宫,在受尽了凌辱后仍旧拒不认罪,当着先皇的面挥剑自刎了。公主死后这位小皇子也被送出了宫。

本来这件事到这儿就完了,但是突然有一天,先皇的皇后娘娘疯了,她在皇宫里到处乱跑,见到人就说公主是被她陷害的。

先皇大怒,彻查此事之后发现确实是皇后从中作梗,栽赃嫁祸给了公主。清白是有了,可是人却不在了。自此先皇一病不起,不久以后便驾鹤西去了。

「没了?」我从齐瑄肩头支棱起脑袋,对这个结局颇为不满,朝着齐瑄的胸口猛锤了两下,「太坏了!这个皇后太坏了!活该她疯了!」

齐瑄轻笑了一声,拉着我的手放到我方才锤他的地方揉了揉,听着我继续抱怨他讲得干巴巴的不如姜丹讲得好听。

「这故事确实是要换个人来讲更合适。」齐瑄伸手抚平我皱在一起的眉头,神情愈发温柔,反过来问我,「宫廷生活很可怕呀,翘翘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头对上齐瑄那双潋滟柔波的深邃眼眸,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还是在齐瑄哥哥身边安全。」

这话说得齐瑄很受用,他极为满意地点了点我的唇珠:「应当叫夫君。」

我叫了「夫君」,老老实实地窝在齐瑄怀里,心里却在回味刚才的故事。那位公主和先皇都去了,但是皇后却一直活到现在。

太子登基,遍寻名医,治好了皇后的疯病,如今正是当朝太后,日子过得很是风光。可怜那公主年纪轻轻的就香消玉殒了。

这大概就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回到将军府时,正赶上婆母出门,婆母身边的姑子正遣着下人将一些物什装到马车上去。

我一拍脑壳,想起来自己竟然将婆母要出门这件事给忘了,赶紧扯着齐瑄去见婆母。

婆母每月都要去繁音寺住上十天,吃斋念佛顺便捐些香火钱。前几年的时候婆母每次去繁音寺小住都要带着我去,我其实是并不想去的,寺里的素斋实在是不合我的心意。后来不知是婆母知晓了我的心思还是觉得每次听住持讲经我都睡着太丢人了,总之是不让我去了。

繁音寺有棵神仙树,据说只要把心愿写到红色的缎带上再绑到这棵树的树枝上,愿望就会实现。早先我去翠竹苑找元念卿玩的时候,在她那儿寻了好多红色的缎带,我的字写得实在平平无奇,可元念卿的字写得着实好看,便托了她写了「希望花姐姐一路平安」的话。

当时元念卿还嘲笑我只写个「花姐姐」,神仙未必知道就是花辞镜。如今看来,倒是希望两个花姐姐都好。

姜丹去取缎带了,我同齐瑄站在婆母面前,双双沉默,我甚至觉得有点儿惊恐。婆母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巡梭了数遍,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笑了好一会儿,婆母才止住,伸手便给齐瑄头上来了一下:「离翘翘及笄没几日了,这点儿耐性瑄儿你还是有的吧?」

明明是指责的话,齐瑄却也同婆母刚才那般笑了一起,唇角一扬,明明被打了脑袋还如同春风拂面,恭敬地行礼:「母亲放心。」

我还没有弄懂这对儿母子究竟怎么一回事,姜丹便捧着缎带来了。婆母收了缎带,遣着我快些回屋休息,扶着我肩头的手往前蹭了蹭,指尖掠过我的脖子,婆母收了手,又是一阵笑。

齐瑄拉过我的手准备带我回屋,却被婆母一帕子扔到了脸上。

「你做什么呢?叫翘儿回去休息,关你什么事?」婆母接过齐瑄双手奉上的帕子,上上下下地将他扫了一遍,「站这儿,为娘今日好好地说说你。」

不懂婆母今日为何突然对齐瑄不满,我有些不敢走。若是两人几句话说不对了,齐瑄被婆母家法处置了可怎么办?

我磨磨唧唧了半天还是被婆母给轰走了,走的时候齐瑄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别担心。

姜丹看着我拖着步子一步三回首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夫人真的很挂心将军呢。」

我下意识地点了头,我自然是担心齐瑄的。即使知道婆母定然不舍得伤自己的儿子却还是会为此忧心。

「换成别人的话,夫人也会这般担心吗?」姜丹伸手提起我差点儿踩到的裙摆,冲着我一笑,「夫人一向善良,大概是会担心每个人的吧?」

不是。

话卡在喉咙里,我冲着姜丹摇摇头,瞧着她脸上的神情由慢慢地黯淡转为充满光亮,却不知如何开口。

可是不是的,我会担心每个认识的人,可齐瑄总是不同的。

姜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哎呦」。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捂着脑袋的姜丹,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暖翘阁院前的两个人。

美人同她那位梳着双螺髻的婢女站在一处,一样的高挑身姿、一样的面无表情,说不出的和谐。当然,抛却两人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碧衣,这两个颜色站在一起属实是有些不登对儿。

被美人扫了一眼的双螺髻婢女收起了手里还把玩着的几个金块儿,径直冲着姜丹走来。明明是个少女模样的人,走起路来却大步流星得很,步子极快,一把捉住了姜丹的手腕,声音不知为何哑得过分:「走,同我去玩。」

姜丹挣扎未果,同我说了「不要担心」后就被这个小婢女给拉走了。

我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有些感叹,果然是忠仆随主,连身高都像。

美人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我的脖颈上,我有些不明所以,紧接着她就在我的身前站定,伸手触上了我的脖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小:「阿翘,你这里,怎么红了呢?」

是吻痕,是齐瑄留下的吻痕。

我红着一张脸不敢抬头看美人的表情,实在是有些窘迫。

但是这股窘迫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是我跟着美人进了院子的时候。我院子里平日那些伺候的下人今日都不知去了哪里,换成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面孔站在角落里。

不能说从未见过,因为其中一个正站在花圃边的婢女似乎是翠竹苑的洒扫。

元念卿牵着我的手将我拉进屋内,在我的身后关上了门。她关门的动作叫我没由来地想到了昨日的那场刺杀。

那双我感叹过无数次精妙绝伦、宛如天成的手扶在我的肩头,摁着我坐在凳子上。我试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翘,我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醇厚男声,声线低沉又充满了磁性。清水濯玉般的笑声在我的耳畔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开。

我垂着眸子睫毛发颤,有几分逃避心理地闭上眼。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男声?

许是觉得我这种不想听就闭上眼的方式过于自欺欺人也过于幼稚,这道男声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攀着我不紧不慢:「阿翘,齐瑄应该已经同你讲过先皇与澌澜公主元颐的故事了吧?」

那位公主叫元颐?

我极力地遏制着自己的颤抖,却还是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去看元念卿,有一个猜测从我的内心破土而出,越来越茁壮。

「阿翘,你要记住,我叫玄卿。」

玄是珧国国姓,就拿兆然公主来讲,兆然只是封号,她的名字其实叫玄祈然。我听说元是澌澜王族的姓氏,本该由花辞镜和亲的那位王子叫作元绮昭,算算辈分,澌澜公主元颐起码是他的姑母。

美人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了我的身前,脸凑得很近,鼻梁几乎要擦过我的脸颊,按着我肩膀的手顺着我的双臂滑落停在我的腰间。这张美艳得出奇的脸,该是将那位澌澜公主的绝色全继承来了吧。

我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不仅说不出话来甚至一动不能动。或许我控制面部表情的能力太差,又或许对方的观察能力过于强悍,落在我腰间的手渐渐地向后收拢,将我整个人环住。美人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笑意盎然:「我点了阿翘的穴道,所以暂时动不了哦。」

其实我觉得我自己并没有很慌张,我的脑子里掠过许多我与美人相处的画面。几乎每日齐瑄上朝以后我都会去翠竹苑找她,我看着她写字,与她一齐下棋,真心地建议她不要再把腿放在桌子上,甚至有一日齐瑄没回来用午膳时,我们还一同午睡了。直到现在她的腰间还挂着我送的香囊。

我不知道我的内心是什么样的感受:崩溃?羞愤?还是难以置信?

我从小,就在将军府长大,极少出门又实在不擅长言谈,所以这导致了我没有朋友。花家的姐妹一向将我当作小孩子,兆然公主更是与我不会交心。

后来元念卿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缺,我想,我也有了一位闺中密友。

想到这儿不知为何突然鼻头一酸,有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我终于与眼前的人对上双眼,他脸上的惊慌失措全都落进我的眼底。

一口气顿在胸腔里难上难下,原来都是假的。

玄卿的指腹划过我的脸庞将泪珠撷走,叹了一口气后,他终于移开了目光。我被这人卷进怀里凌空抱起,然后放在了床上。看得出他想吻我,可是他的吻最后却没有落在他一直盯着的唇瓣上。

我重新闭上眼,不知道自己应该想点什么,可是又实在是不想看他。

玄卿吻了我的额头,我能感觉到他扼在我的颈间的手在慢慢地收紧,可是过了良久,窒息也没有到来,有一滴泪砸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只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

从这天以后,我再没见过玄卿。

我不提,齐瑄便也不提。那日齐瑄解开了我的穴道,对着他怀里手脚发颤的我说了声「对不起」。于是我才知道,原来齐瑄一直都知道元念卿是谁。

后来我听下人说上次袭击将军府的刺客查到了,原来是邕王府派的人。明明谁也没伤到,外面却传那日的刺客伤了将军夫人。

我身为将军夫人本人,秉承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去敲了齐瑄书房的门。

不敲不知道,一敲吓一跳,齐瑄的书房里除了他的副将和陵翊,甚至还坐着阿图罗。

见我拎着点心只探了个头却不进来,齐瑄莞尔一笑,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接过我手中的食盒,揽着我将我带到书案后坐下。全然不顾书房内众人灼热的目光,扶着座椅的扶手俯下身来凑近我,浑身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翘翘来给我送点心吗?」

同齐瑄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在书房的时候我从未打搅过他。我原以为一个人若是有要事在身的时候是不愿意让旁人打扰的,所以方才我推开门见齐瑄在议事便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来。齐瑄这般开心我倒是始料未及。

「是啊。」被这么多人看着,我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阿图罗毫不遮掩地盯着我与齐瑄,甚至在与我对视后还点了头。我将头低下,习惯性地伸手抓住了齐瑄的衣袖,往他的方向缩了缩。

那食盒放在书案上,我与齐瑄还都未动,坐在一旁的陵翊倒是动作极为自然地站到了书案旁,伸手掀开了盖子,端了一碟芙蓉糕出来,捏了一枚点心塞进口中,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点带着头戴的宝冠上的红缨也跟着晃动:「小嫂子可真贴心。方才我在那里喝了半天的茶,正想着想吃一块芙蓉糕呢,小嫂子就送来了。」

见陵翊又要伸手去拿,齐瑄伸手拍了他的手背一下。小侯爷那如同女儿家一般保养得娇嫩的手被这样一拍,手背登时就红了一大片。见我正瞪着眼睛瞧他的手,便将手往身后一背,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嘟囔了一句「小气。」

「既是夫人送给将军的,小侯爷这不是自讨苦吃吗?」阿图罗的目光又绕着我与齐瑄转了两圈,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笑得很是爽朗。

我将食盒里另一碟云片糕端出来,双手捧着送到齐瑄面前,冲着他弯了弯眸子:「要吃吗?」

齐瑄接过云片糕,朝着那两个副将摆摆手,然后伸手揽过我的腰用力一提,顷刻间便成了齐瑄坐在座椅上而我坐在他的怀里。

接收到信号的副将已然见怪不怪地出了书房,陵翊和阿图罗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双双交换了眼神,往前拖了拖凳子。

「翘翘喂我吧。」齐瑄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一手揽着我一手端着盘子实在是行动不便,长睫交错再分开,目光黏在我的脸上,让人实在难以招架,「我想吃。」

硬着头皮喂了两块儿云片糕,我实在是承受不了这种氛围,走也走不掉,只能转头把脸埋进齐瑄的怀里。

我最近很黏齐瑄,姜丹说这是因为我终于发现了只有齐瑄才是最可靠的人。

许是终于看不下去我和齐瑄这般光天化日下腻腻歪歪的样子,阿图罗说自己要先修整一番行李,便起身走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阿图罗住进了将军府。

按道理说大家都走了,陵翊也该离开了,平日里他最是坐不住,今日却坚持岗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定了不动。

「陵翊,你还有什么事吗?」齐瑄往椅背上一靠,干脆开始下逐客令。

被点名的陵翊见我转过头来看他,长出了一口气,白嫩的脸上有些泛红,眼看着齐瑄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问出了憋了半天的问题:「不知方才的芙蓉糕是小嫂嫂哪里买的?」

陵翊会问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想到,也未曾听说过小侯爷爱吃芙蓉糕啊,我记得他最不喜的便是甜食。

齐瑄圈着我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眸子等着陵翊快点儿出去,见我没有马上答话,唇角勾了一下,瞬间明了了我的心思,抬眸望向陵翊:「可是要送给兆然公主?」

被猜中心思的陵翊刷地站了起来,连答案都不顾了,扶着桌角脸色爆红,喊了一句「谁要送给她了?」便夺门而出,连凳子都带歪了。

我还没缓过神来,被齐瑄托着下巴转过头同他对视,明明是在战场上斩下敌军将领首级的骁勇将军,却偏偏生了一副温润、恬淡的仙君样子。

仙君嘴角一撇,蹭过我的面颊:「翘翘不要看他了。」

猛地被这样一蹭,我的防线瞬间崩溃,收回的视线同齐瑄交错,我不知为何有些面上发烫。

可是来这儿不是有问题要问吗,怎么能沉迷于声色呢!我晃晃脑袋,试图从美色中挣脱。

齐瑄的手落在我的发顶,笑了一声,摁住了我乱晃的头,忽然正色:「翘翘是要问我什么事吗?」

我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问题摆了出来:「我想知道,外面为什么都传我受伤了?我觉得,是你允许这个消息流传的,我没有说不行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兆然知道我没有受伤。」

齐瑄点头,手往下滑抽走了我的发簪。发簪落进他的手中,随着手指的转动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被搁置在桌子上。头发散落而下,他准确无误地伸手卷住了我的一缕头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向我抛出了一个新的疑问:「翘翘想知道夫君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我隐约明白,如果我点头,齐瑄告诉我的答案将会打破我所有平淡的生活。可是,让齐瑄自己承担着这些危险的事,我并不愿意。

齐瑄卷着我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我咬住下唇,点了头。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点头,我的头发从齐瑄的手中滑落,这人忽然就笑了,眸光璀璨而不自知:「是因为担心夫君吗?」

随着我再次点头的动作,齐瑄眼底的笑意堆积到了顶峰,如同烟花一般一朵接着一朵地炸开。

所有的事情,都被齐瑄铺展开来。首先展开的,却是元念卿的事。

啊,不,是玄卿。

那日我同玄卿一齐去邕王府,那个让轩和郡主歇斯底里地疯了一般想要杀掉的人,其实就是玄卿。

轩和郡主与玄卿指腹为婚,这本是一桩美事,可坏在了澌澜公主居然与侍卫私通之事之上。

「可是,不是已经弄清楚了吗?公主是冤枉的。」我有些不解,打断了齐瑄的话,「明明太后都亲口承认了。」

齐瑄揉了揉我的发顶,告诉我事情不是这样的。

先皇对澌澜公主宠爱有加之时,这门婚事便是荣宠。邕王是异姓封王,女儿能嫁给这样受宠的皇子,必然是眼巴巴地盼着的。可是澌澜公主被人陷害,最后冷宫自刎,只剩下玄卿一个被送往边疆,无依无靠。这门婚事便是耻辱。

尤其是后来先皇驾崩,太子登基。太后做皇后时便将澌澜公主与玄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做了太后更不必说。皇帝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态度也是任其自生自灭。

皇帝多疑,邕王本就是异姓,又有这样一门婚事在身,更是引得皇帝猜忌。当年轩和郡主被拐走一事,更有传言是皇帝所为,为的就是敲打邕王府。

「可是当时轩和郡主尚且年幼啊!」我坐在齐瑄怀里皱眉,记起来上次皇上给齐瑄下药的事,颇为不满。

怎么这行事作风,不像皇帝像个土匪呢?

齐瑄捏了云片糕递到我嘴边,我气鼓鼓地咬了一口,吞下去了才说话,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所以,其实邕王府派刺客来真的是为了杀了美,啊,杀了皇子殿下?然后现在外面传邕王府派刺客潜入王府伤了我,其实是为了让皇帝对邕王不满是不是?」

我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前段时间边关骚乱,齐瑄频频地被皇帝召进宫中议事,可见边关之事不可小觑。这种关头,派刺客进将军府,是何居心?

咬齐瑄手中的最后一口云片糕时,齐瑄的手突然往前一送,我的动作停顿不及时,一口咬住了齐瑄的手。齐瑄也不抽手,只是笑:「翘翘真聪明。」

聪明倒是也不聪明,都讲得这般明白了,我若是再不明白,该是个蠢货了。

齐瑄同我讲了许多事,我一连消化了三天都没能消化全,却迎来了圣上颁了一道圣旨的消息,皇帝派老侯爷速速地去边陲将先帝十八子颐王玄卿迎回。

珧国边上的那几个小部,终究是反了,且来势汹汹。宫中的占星阁夜观天象,卜了数十卦,算出此战惊险,且边地似有皇族之气,若是被那几个蛮夷小族吸走了那此战必将兵败。

皇帝素来倚重占星阁,又觉得左右玄卿并无威胁,便真的派了老侯爷去迎。得知此事时,我坐在饭桌上翻了一个白眼,还用迎吗,人家早就回京了好吗?

我一连装病多日,避不出门,无聊得紧。说是装病却也不全是假的,后脑勺的伤确实没有好全,每日梳头时最多只能用一支簪子挽着。今日好不容易齐瑄在饭桌上应允了可同我一齐去买点心,转头将军府就迎来了一道圣旨。

最近皇上圣旨下得又多又快,好像回春楼发菜单一样刷刷地往人手里送。

皇上身边的祥公公端着圣旨进了将军府的门,见了齐瑄后倒也不急着宣旨,只上上下下地将头上缠着一圈绷带捏着帕子捂唇咳嗽的我打量了一遍,瞥见我的帕子上沾了血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倒是瞧着真了几分:「呦,将军夫人可是伤得不轻!要让咱家说呀,还是进屋里好,可别着风了。」

齐瑄瞥了祥公公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我掩在背后,面色沉静如水:「公公宣旨吧。」

其实这道圣旨的内容,我差不多能够猜到,无非就是让齐瑄出征平定边疆。

我站在齐瑄身后,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前所未有的紧张。

大概是想着战事吃紧,要快些让这位将军领宾前往,所以祥公公对齐瑄并没有跪下这件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圣旨念得多了便积累了经验,祥公公念得抑扬顿挫、语速惊人,我还愣着便听得他一句「将军,接旨吧。」

齐瑄仍旧笑容妥帖,却并不伸手,站在祥公公的面前,身如松柏面容和悦且一动不动。

祥公公愣了愣,将手中的圣旨往前一推,挑着眉毛,笑也沉了些:「齐将军,接旨呀,愣着干吗呢?」

「不接。」齐瑄垂眸扫了一眼祥公公手中的圣旨,脸上的笑意更甚。

「什么?」祥公公不可置信地晃了下身子,手中的圣旨差点儿没拿稳,脸上的笑意全没了,「齐瑄,抗旨不遵该当何罪你可知晓?咱家劝你三思而后行!」

齐瑄没再说话,而是径自转身过来拉我的手。周围的奴仆跪了一地,齐瑄身后的祥公公已然反应了过来,怒不可遏地叫侍卫将他拖走。

拖是没拖动,齐瑄是自己跟祥公公走的。他踏出府门的时候,我口中含了半天的血喷了个干净,扯住姜丹以后便不管不顾地闭上眼往后躺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床帐的顶发呆,昨日便已经差人递信给婆母叫她暂且住在寺里,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也不要回来了。送信的人是齐瑄安排的,想来我是不用担心什么的。齐瑄告诉我,我只需要等便好了。

可我如何坐得住?

齐瑄抗旨不遵被投入大牢的那日颐王从边地回到了京城宫墙上落了一片喜鹊。

外面传得厉害,说颐王是珧国的福星,又说齐将军抗旨不遵是因为皇帝处事不公,没有处罚邕王府。

皇帝给将军府下了禁令,羽林卫将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不得外出。

陵翊翻墙来看了我两次,第二次时还将齐瑄贴身佩戴的玉佩给了我叫我放心。

兆然来将军府看了我一次,带了许多人参、燕窝和乱七八糟的补品,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邕王领兵前去平乱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从床上坐起来长出了一口气,却因着两日滴水未进又重新一头栽了回去。姜丹她们都被关在了将军府西苑,每日来暖翘阁有人送饭,却也只是放到门口。

一日三餐,我从未动过。齐瑄叫我不要苛待自己,可一个真正的罪妇又岂会每日享乐?

我眼前发黑,颤着手想去揪床帐,一直抓了两下才抓到。床帐的四角都缀着用来辟邪的银质的铃铛,随着我拽床帐的动作,那些铃铛「叮铃」作响。屋子里所有能透光的地方都被钉上了铁板,一片黑暗之中,四下寂静,只有清脆的铃音。我没忍住,又伸手拽了床帐,那些铃铛便响得更欢。

铃音未止,房门被人推开,我掀开床帐逆着光看过去,被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入目晕成一片的红。

房门再次闭紧,玄卿提着一盏灯立在我的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薄唇紧抿,在我将床帐放下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面色阴郁:「为何不吃饭?」

玄卿已然换下了女子装扮,一袭红衣仍旧艳丽,我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收回,动了动嘴唇,只蹦出「颐王」两个字来。

故人容姿绝色依旧,只是再见心境却与从前大不同了。

玄卿松开了我的手腕,我便如同秋后的枯叶一般重新砸回床上。顾不得手腕的痛感,我蜷缩起身子往床的深处靠。

靠到最里时,玄卿突然抬起一条腿压在床上,整个人欺身而来,凤眸微眯,将我逼在角落里不得动弹。僵持了一会儿,玄卿突然伸手扼住我的下巴,一张俊脸凑得极近,几乎是恶狠狠地开口:「你随我走。」

我不愿同他说话,垂着眼帘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我哪儿刺到了他,玄卿捏着我下巴的手颤了一下,话说得很轻:「你不信我?」

哪儿有那么多信不信,我笑了一声,喉咙涩得发痛,不明白为什么本应去理兵或是在皇帝面前作戏的玄卿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玄卿收回手,从怀中掏出几叠信来,递到我面前。直到我伸手接了,才退回床边。

我认得这几封信。

这是婆母的东西,上面的私章样式奇特,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我见过婆母看过很多次,只是每次见我来了都会收起来,与之一起收走的,是满脸的悲泣。

「这是你阿娘写给你婆母的信。」玄卿坐在床边,半背对着我,那盏灯落在床脚,只能映出他如同名家勾勒的侧影。

我捏着手里的信,愣愣地冲着他的方向发呆,等到一句「她没事。」才去看手中的信。

离开爹娘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我只记得我爹叫梁一尧,是个大将军,我娘叫巫至羽,尤其喜欢小虫子。在我三岁那年,他们都走了,婆母说他们出去玩了托她照顾我,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其实他们都死了。

我一直以为我爹战死沙场,我娘接受不了实情所以抑郁而终。其实不是,他们都被皇帝处死了。

眼泪压在手中的信纸上,我扯过被角去擦,却越擦越糟,信上破了个洞。我把信放在被子上,胡乱地将眼泪抹掉,可是泪水却越来越多。

我的阿娘,就是走失的澌澜圣女,她跨越千山万水,来到珧国,只是为了给她的公主姐姐洗刷冤屈。当年的皇后并非疯了,她只是中了我阿娘的蛊,所以她发现我阿娘没有离开珧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她的命。

玄卿究竟是什么时候转过身将我从角落捞到怀里的,我并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从我的头顶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我却觉得他哭了。

他说了很多话,最后,他问我是不是喜欢齐瑄。

姜丹说我的情感过于迟钝,始终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喜欢,实在是害苦了将军。可是,我明明就是喜欢齐瑄的啊,对我来说,和齐瑄在一起才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成亲的那天,是齐瑄第一次吻我,他说我同他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迎着玄卿的目光,我点了头。

叹息声停了又起,玄卿死死地把我按在怀里,任由我挣扎、冲撞,甚至将他的手腕咬破也不松手。

「阿翘,你看,我们之间本应也是青梅竹马的,可是命运偏偏将我们割开了十五年。我以前总觉得人的一生太短了,可是现在却觉得十五年真的好长,十五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因着这十五年,我再也比不过齐瑄了。」

我在他的怀里顿了一下,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腕。玄卿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脖子,在我晕过去的瞬间,他又叹了一口气。

等我醒的时候,我已经在兆然的寝宫了。兆然撑着脑袋坐在床边,小鸡啄米一般地晃了两下,在脑袋脱手的瞬间清醒了过来。对上我的双眼以后,兆然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猛地站了起来:「梁云翘,你终于醒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将兆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确认了自己没有在做梦,想说话却猛咳了几声:「我怎么在这儿?」

「是陵翊把你送过来的。这小子居然还蛮靠谱的。」兆然重新坐回床边,脸上一片傲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后别开了眼神,拨弄了两下手腕上的镯子,「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本公主是看在陵翊的面子上才管你的。」

我正要答话,外间的珠帘一动,有婢女的声音传来:「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去颐王的接风宴了。」

接风宴?

边关战事告急,连失两城,邕王领兵全速赶去也要五日。这京城里却大摆宴席,夜夜笙歌。

我突然明白了齐瑄的话,有的人生来就享受皇帝的待遇却不一定就是做皇帝的料。

兆然看着我低头不语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害怕,颇为难得地拍了拍我的头:「本公主不会把你自己丢在这儿的,你放心。」然后转头冲着外间的婢女冷了声调:「你下去吧,告诉父皇本公主不去了,就说本公主病了。」

那婢女应声退下,一时间金碧辉煌的寝宫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攥紧被角,抬头看向兆然:「公主,您有没有见过颐王殿下啊?」

兆然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眉头一皱:「还未见过。梁云翘你不要病急乱投医,颐王也救不了齐瑄。不过,本公主觉得齐瑄只是被下狱了而已,迟早要出来的。」

既然还未见过玄卿,那便不知道他就是元念卿了。我的心情刚平复了一瞬又被她的后半句激的狂跳起来。

「会出来?」我一激动便咳嗽得猛了些,掩着唇咳了半天,才续上话头,「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邕王那个老滑头,行刺在行,哪里会领兵打仗啊,等他输了,还不是要靠齐瑄。」兆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话里的不对。

一战败了,再换将领重新来,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或许君王等得起,百姓可等不起。再有就是邕王既然不擅领兵,又为何自请出征。

从前的我是断然想不到这一层的,我们都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金丝雀,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艰难。

见我又不说话了,兆然干脆掀开了我的被子揪着我下床:「怎么这样没精神,吃不吃芙蓉糕?陵翊那小子送的,尝着还不错。」

我手里捧着那一碟芙蓉糕,有些不知所措。

兆然怎么办呢?皇帝死了,兆然怎么办?

被兆然叫了一声,我的手一抖,整碟的芙蓉糕都撒了,盘子碎在我的脚边。我转过脸,看向兆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变作同情,神色有些复杂死戳了戳我的肩头:「你莫要哭呀,大不了本公主往后不喜欢齐瑄了。」

听了兆然的话,我才反应过来我哭了。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泪水糊了满脸。

当日烛火摇曳,玄卿坐在床侧,告诉我从此往后我再也做不成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了。

我的阿爹阿娘都死在太后的手里,可是兆然是无辜的。齐瑄说皇帝的皇位本就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还给原本的主人,也没有不妥,可是兆然是无辜的。

这场皇位的角逐之战中,或许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我顾不了也管不住,可是兆然是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人。

我来不及说什么,外面的嘈杂声骤起,有人大喊着走水了,带着呜咽的哭声远远的,听不清楚。

兆然动了步子,想要出去看看,却被我一把攥住手腕。兆然转头,不解地看向我,我收紧了握着她胳膊的手,冲她摇头:「你不能出去!」

「好,本公主不出去了,你做什么吓成这个样子。」兆然只当我是被齐瑄入狱的事儿吓到了,拍了拍我的手让我松手。见我纹丝不动,也不多做反抗,只叹了口气;「齐瑄未免太过意气用事了,你也是,当日本公主问你是不是受伤了,你也不说。父皇本来是要处罚邕王府的,可是这会儿你看,也得先让他打仗去不是。」

兆然拉着我坐到床边,拍着我的肩头,任着我拉着她的手腕,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别哭了。」

兆然每安慰我一句,我便哭得凶一点。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兆然颇有些不耐烦地往外望了一眼,想要挣开我的手去看看。

外面的婢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衣衫散乱,进来便哭:「殿下,殿下,不好了,邕王反了!」

十一

「胡说八道!」兆然一脚踢翻了床边的脚踏,挣开了我的手站起身来,揪住这婢女的衣领甩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这婢女被打了以后,不言不语,捂着脸便朝外跑了。

兆然的寝宫靠里,从外面攻进来到她的寝宫也需要一点时间。

这会儿叛军才扫近。外面的哭喊声细密如蛛网一般罩来,还带着吼声,短兵相接的声音掺杂着马蹄声,一圈一圈地绕着兆然的寝宫。平日里兆然本就不喜下人近身伺候,所有的人都在院中候命,此时这种危急关头倒成了她们逃跑的便捷之处。

外间花瓶破碎的声音,和咒骂抢夺之音骤起。

有兵进了院子,几声斥骂以后,兆然的宫殿竟然安静了下来,始终没人进内殿。

兆然被我死死地摁在床上,怒斥着叫我松手。我的泪水砸在她的脸上,说不出话来,只能冲她摇头。

此时此刻,只有待在我的身边,兆然才是最安全的。

内间的珠帘被人掀起,有脚步声渐近。我身下的兆然看着我的背后瞪大了双眼,脸上透露出几分喜色来。

我转过头去,来人一身戎装,手中抱着一顶凤翅盔,面如白玉。

「齐瑄,你是来救驾的是不是?」兆然不再挣扎,满脸希望。

齐瑄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朝着我伸出手来:「翘翘,过来。」

我松开兆然,方才将兆然摁在床上时,同她扭在一处,鞋子掉了。我光着脚朝齐瑄走了几步,然后站定,有些犹豫地转头看了一眼兆然:「兆然怎么办?」

齐瑄随手将手中的凤翅盔丢开,朝着我走来,将我抱起,只丢下一句「陵翊会来的」便带着我出了兆然的寝宫。

邕王叛乱一事,如同一场闹剧一般。仅一夜之间就被平叛,白白地杀了皇帝,却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从邕王叛乱被平,再到边关退兵,直至颐王登基。这段时间里齐瑄忙得不可开交,连我的生辰都没顾得上,只送了我一份儿生辰礼陪了我半日。

我盯着面前的棋局发呆,将手中的白棋一丢,干脆伸手将棋面拂乱了:「边关叛乱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那几个小族怎么愿意听你们的话呀?」

齐瑄见我无心再下棋,干脆将我将我从凳子上抱起来朝里屋走去,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额头:「阿图罗挑唆了几句罢了。」

我被齐瑄扔在床上,看着他开始解衣带,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退:「你、你做什么?」

「夫人已经及笄了,你说我做什么?」齐瑄伸手放下帐子,将我捞到身下,俯身吻了吻我的唇角,笑意满得要溢出来:「圆房。」

窗边落了两只鸟,「啾啾」地叫了两声,然后展翅飞走。屋内春色正浓,银铃声阵阵。

姜丹站在屋门口,娇软的哭声混着铃音落进她的耳朵里。姜丹端着一碗乳酪,脸色爆红,转头出了院子,啧了两声:「不愧是将军,真是凶猛。」

(正文完)

【番外:玄卿】

京城的冬天不常下雪,今年却下了场大的。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台阶上,「沙沙」作响。

殿内燃着炭火到处都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男人穿着大红的织锦常服,墨发散乱,撑着下巴盯着案上的画发呆。烛火摇曳,映着男人的侧脸,比画儿还美。

殿门突然被推开,寒风卷着雪花飘进殿内瞬间融化。李公公转身关好门,满脸喜色地跑到男人身边:「陛下,宫外传来消息了,生了,生了!」

玄卿闻言抬眸,摩挲着画中的女子的脸庞的手收了回去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声音爷沉了几分:「如何?」

「回陛下,是个男孩,哎呦那小模样。」李公公满脸笑意,不住地搓手,听送信的人说齐国公家那小男孩哭声洪亮,小胳膊腿都有劲儿,瞧着就叫人喜欢。

「没问你这个。」玄卿收了手,转头看向李公公,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浮到最上面,凤眸里全是不悦。

李公公「啊」了一声,作势给了自己两巴掌,又堆上笑:「国公夫人也好着呢,母子平安!」

玄卿默念了一遍「母子平安」,过了良久才点了点头,将案上的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唇角翘起一抹笑来:「赏!」

李公公领了命,紧着去国共府送赏了。这些赏赐圣上早早就备好了,过一天就添点,过一天就添点,若是齐国公夫人再不生,国库都要空了。

殿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玄卿手里捧着那卷画,低低地笑了两声,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唇角的笑留了一会儿后慢慢地抿直。年轻的帝王望着空中的某个点,低喃了一声「阿翘。」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都说苦尽甘来苦尽甘来,他这一生在旁人眼里便是这样了。

少时被赶出宫去,被人骂作「贱种」,被丢在边地自生自灭。皇后派去的人时常来找他的麻烦,将他扔进蛇窟,在他的伤口上涂辣椒油,光天天日就闯进他的院子里拿着匕首要将他这张与他母妃极像的脸皮剥掉。

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次又一次地从地上爬起来再被踹倒。心里的叫嚣声越来越大,他要活下去,他要把这些人都重新踩回脚下。

后来他的舅舅澌澜王几经转折找到了他,想将他接回澌澜,被他拒绝后又派来了阿图罗照顾他。

阿图罗教他帝王之术用兵之道,教他武艺和兵器但是阿图罗从来不帮他处理皇后派来的人。阿图罗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能帮到自己,只有他自己会让他自己好。所有的人,都是看中了他身上的价值才来到他身边的。

玄卿其实很明白,不用阿图罗告诉他这些话,他都懂。就像舅舅给他提供的这一切便利都只是因为他是母妃的儿子,他要洗刷冤屈他要给母妃报仇。

阿图罗从不喝酒,可是从某一天开始每年的正月初八阿图罗都要喝得烂醉。过了很久玄卿才知道,阿图罗心爱的姑娘、澌澜的圣女、巫至羽死了,和她的夫君死在一起。

他听说过这位圣女,那是他的母妃在澌澜时最好的朋友。最后为了洗刷他母妃的冤屈,惨遭皇后的毒手。

后来阿图罗离开了一段时间,临走的时候说要给他带个妹妹回来。玄卿是真的期盼过这个妹妹的,可是后来阿图罗后来只带着他被挠花的脸回来了,据听说是被齐将军的夫人挠的。

玄卿在边地蛰伏了整整二十余年才再次来到京城,齐将军已经死了,他的儿子齐瑄成了齐将军。

玄卿承认他之所以答应阿图罗的计划男扮女装住在齐瑄府上是有私心的,他想看看当年那个差点儿成为他妹妹的小姑娘。

他的一生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从没有得到过半点儿光亮和甜蜜。八岁那年在神庙里许下了这一生唯一许过的愿望,他说神明大人啊,降临在他身边救救他吧,一直到二十三岁在将军府看见了阿翘,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祈祷真的被神听见了。

梁云翘是个很单纯的人,天真到对他来说几乎有些残忍。

是怎么样的关爱和温暖才能养出这样善良的孩子?

玄卿不知道。

他怀着极其恶劣的心靠近阿翘,想要戳破她的天真和单纯,把世界的卑劣面扒开给她看。可是真正到了这种时刻,他又饱受煎熬,小姑娘傻傻地以为他是个女孩子,告诉他她们是好朋友,柔弱的身躯挡在他的身前说会保护好他。

他甚至想,就这样一直做她的卿卿,也很好。

面对他的百般挑衅,齐瑄始终平静。齐瑄运筹帷幄的样子,衬得他好像一个笑话。大概是玄卿表现得太过明显,阿图罗毫不犹豫地嘲讽了他,问他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他能比得过齐瑄。

是啊,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比得过那十五年。

后来计划一切顺利,邕王府收到了他回京的消息果然按捺不住地杀到了将军府。在澌澜的授意之下,边关部族叛乱,正是用人之际,齐瑄抗旨不遵。邕王这些年过得提心吊胆,早有反心,在老侯爷的煽动下果然主动地提出领军平乱,然后反了。

在他手刃仇敌的时候,齐瑄抱着阿翘出了宫门。

你看,分明都与这些人有些深仇大恨。这些人逼死了他的母妃,逼死了齐老将军。可是偏偏齐瑄能够在手刃仇敌的关头将手中的长剑一丢转身去寻阿翘。

玄卿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比不过齐瑄。

年轻的帝王收回了视线,十分不满地「啧」了一声。

等雪停了,他一定要去一趟国公府,当不了亲爹还当不了一个干爹了?

他娘的破雪,别下了。

【番外:阿图罗】

我远远地看到这个小孩儿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她是圣女和那个珧国男人的女儿。

那么漂亮的小姑娘,长得却全像了她那个烦人透顶的爹。我靠近了一步,她被那位将军夫人抱在怀里,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眸子是近乎黑的墨蓝色,秀发乌黑浓密。

我停在原地,为自己刚才说全像爹而懊悔。

澌澜的圣女是从巫族选出的最顶尖的少女。巫族虽然的人都是标准的澌澜面相高鼻深目,却有着一双深蓝的眸子和乌黑的头发。

显然齐夫人发现了我这个在寺庙里鬼鬼祟祟的澌澜人,大概是同圣女关系好连带着看见澌澜人都多份儿心,所以她遣了婢女将我引过去。

我过去的时候,那小女娃已经玩累了在齐夫人怀里睡着了,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对齐夫人说:「能不能让她叫我一声爹?」

齐夫人脸色一变,满脸写着「这是什么癖好」,然后后撤一步,冲着身后的齐将军大喊一声:「齐豫,打他!」

我满脸抓痕地回到边地,被元念卿那小子嘲笑了许久。啊,元念卿就是玄卿,这小子恨极了自己的亲爹,不肯承认自己姓玄,给自己取了个澌澜名字。

「你不懂,爱一个人,如果得不到她,给她的孩子当干爹也是好的!」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望着天上的月亮有点儿想哭。我的圣女,我的小羽,我连她死前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元念卿嗤之以鼻,又给我倒了一杯,没有多说什么。我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毕竟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来得太晚了,能支撑这个死小子活下去的只有仇恨。我同他说只有他自己能爱自己,他得自己强大起来。其实我一开始是打算用爱感化他的,但是这小子嘴太贱了。算了,只要能活下去,就是为了仇恨也好。

十几年转眼就过去了,我再次来到京城,是以使臣的身份。从前圣女不喜欢我留胡子,如今我都是个络腮胡大汉了,我们澌澜本意是想将兆然公主娶回去的,珧国让我们的两颗明珠蒙了尘,怎么也得还回来不是?

但是永信候跟我说做人不要那么斤斤计较,珧国皇帝都要有澌澜血统的玄卿来做了,还在乎那么点儿小节做什么?

我觉得有道理,然后他就给我举荐了花太傅的女儿,我问他为什么是花太傅的女儿,他说因为他的夫人老夸花太傅英俊潇洒,对夫人体贴、烦人。我揉了揉耳朵,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他说,因为花太傅是帝师,赢得花府的支持至关重要,就算赢得不了支持,让他们有所顾虑也是好的。我说行了,别编了。

花太傅教过元念卿,当时我们的公主正是受宠的时候,花太傅教的第一个学生就是元念卿。记得他天资过人,甚至还在他被送到边地后多加照拂,虽然那些照拂都被皇后给拦了,认识他很正常。

没想到的是,花家的大小姐也认识元念卿。

花家的姐妹从小是在边地的外祖家长大的,花辞镜偷看了元念卿很多年,一直到被带回京城,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郎了。

行吧,长得好看就是王道。

启程回澌澜那日,我见到了圣女的女儿,如今已经快及笄了,出落得愈发如花似玉。之前为了给我们的王子娶一个漂亮的姑娘,我仔细地观察过珧国所有适龄女子的脸,如今再看,还是我们小翘翘最好看,果然是圣女的女儿。

要我说左右嫁给元念卿这个不懂爱的小子也没啥好事儿,不如嫁给他表哥,以后见了还能在辈分压一头,多好。可惜,花辞镜这个小姑娘没听进去。

后来我发现马车里的是花辞树的时候,我怀疑她听进去了,她想当姐姐。

然后我就认出了花辞树戴的耳坠是圣女的。

花辞树说,这是齐瑄同她的交易,齐瑄帮助她瞒天过海替嫁,她则要将这副耳坠带到澌澜王室的面前。若是谋反失败,希望澌澜能将翘翘接走,保住她。

你瞅瞅,齐瑄这个人,这不是路走窄了?早同我说啊,叫我声丈人爹,我连齐瑄也能带走。不过这个小孩儿会不会不是亲生的啊?怎么齐夫人什么也不告诉这孩子呢?

已经走出老远,我又骑着马回了京城。我同齐瑄谈了一天,谈拢了许多事,唯独没谈成的是他不肯叫我丈人爹。

其实回京城也不是坏事。我发现了很多我没发现的事情,比如说永信候家的那个小白脸喜欢兆然公主,再比如说元念卿这个兔崽子喜欢翘翘。

我得知刺客潜入将军府的时候,元念卿同翘翘在一起时,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元念卿嘲讽地一笑:「她同我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好像确实如此,这也不是你提前计划的理由啊!说好的过几日,让齐夫人带着翘翘去了佛寺再放出风声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是想利用刺杀的事拉近和翘翘的距离。

我看着他像疯了一般指着院子里的死人堆儿问存活下来刺客究竟都有谁靠近过房门,实在是有些不解。他说他们吓到翘翘了,然后指挥下人将那些指认出来的送去喂狗。

「你喜欢翘翘?」我蹲在门廊处,摸了摸下巴,看着元念卿点了头,又问了一句话,「你配钥匙吗?」

我本来以为等元念卿做了皇帝,花辞镜大概会入宫为妃,毕竟她妹妹为了让她有机会留在心上人身边冒着杀头大罪替她嫁了。结果反而是,花辞树和我们澌澜王子看对眼了,元念卿拒绝了花辞镜的入宫请求。

元念卿说,给不了她想要的,便不要给她希望。好小子,还懂点儿事。

京城下了大雪,下雪的时候翘翘和齐瑄的孩子出生了。我登门拜访的时候,遇到了微服私寻的元念卿。

我摸了摸胡子,如今这小子做了皇帝,更是风姿卓绝了,不愧有我澌澜血统:「你来干吗?」

元念卿瞥了我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抬脚进了国公府:「当干爹。」

从翘翘那儿出来以后,我又在门口碰见了陵翊,小侯爷正搀着兆然从马车上下来,一口一个「祖宗」。

我决定在国公府门口站会儿,看看能不能把我认识的人碰全。

忽地又下了雪,我伸手接了接,松了一口气出来。

小羽啊,你的外孙生得可像翘翘了。

【番外:齐瑄篇】

齐瑄下朝回来的时候,翘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姑娘仰面躺在贵妃椅上,双眸紧阖,唇瓣粉软,额前的碎发被风拂过时微微地晃动。姜丹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正立在一旁为翘翘遮太阳。

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齐瑄抬脚进了院子,接过了姜丹手中的扇子,将姜丹遣了下去。

翘翘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齐瑄一手操办的,自从齐瑄娶了翘翘以后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他觉得有趣的玩意儿或者漂亮、精致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他都要给翘翘买回去。

但是这柄扇子,他没见过。

不过这种水红色的扇面,倒是不用猜也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夫君?」翘翘睁开眼,入目一片嫣红,愣了愣才醒过神来,撑着身子伸手拨开了扇子,瞧见是齐瑄后便挨了过去。

香软的小姑娘靠进怀里,齐瑄「嗯」了一声后,拍了拍翘翘的后背顺势将人从贵妃椅上抱了起来,照例吻了额头以后才迈开步子。

被抱着走了两步,翘翘才迷迷糊糊地从齐瑄的怀里扬起脑袋,靠在齐瑄的肩膀上睁开了眼。还没愣够一会儿神,就听见「咔嚓」一声。

翘翘支棱起脑袋,往地上一看,便瞧见了一柄被踩断了扇柄的水红扇面的团扇,正是前几日玄卿送来的那柄团扇。

「翘翘,今晚将麟儿送到母亲那里吧。」齐瑄抱着人进了屋,将怀里的小姑娘放到了床边,忍不住又在翘翘的唇上落下一吻。

翘翘坐直了身子,伸胳膊环住了齐瑄的腰,回以一吻后意志坚定地摇了摇头:「麟儿昨日才从阿娘那里回来睡。」

齐若麟本人今年五岁,由于过于黏着自己的阿娘被自己的亲爹四处送去玩。近到齐夫人处,远到皇宫,前几日齐瑄饮了酒,差点儿将齐若麟打包送到澌澜找阿图罗。

被拒绝的齐瑄低笑一声,显然被这一吻取悦到不少,站在床边俯下身去蹭了蹭翘翘的鼻尖:「好,翘翘说了算。」

其实齐瑄一直都很没有安全感。

他的小翘翘一直都懵懵懂懂,从小就跟他身后,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的,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好像对什么也不感兴趣。

齐瑄一开始其实并不是温柔的性子,可以说其实到现在也不是,他只是对梁云翘这一个人温柔耐心,充满了爱意而已。

年少些的时候齐瑄带着翘翘去京郊的云台山,少年从小习武又耐性极佳,牵着翘翘的手,长腿一迈便走出老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姑娘额头上满是汗,走得气喘吁吁,唇瓣都白了,瞧见齐瑄回在看她,抬头冲他嫣然一笑。

莫名地觉得心头一紧,齐瑄顶着烈日背着梁云翘朝着山顶走,头一次意识到,或许翘翘对他来说,早就不是妹妹这么简单了。

可是翘翘似乎天生对感情就一窍不通,又或者是他和母亲将她保护得太好了,在她的眼里,所有人都是和善的,而他也只不过是她最好的齐瑄哥哥而已。

后来上了战场,齐瑄夜里总是梦到翘翘。甚至有一次梦到他战死沙场,翘翘嫁给了别人,牵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来给他扫墓。醒了以后齐瑄率兵夜袭敌军,杀进敌军主帅的营帐取了他的人头。凯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娶了翘翘,将她彻底地划到了自己的名下。

最初他要娶翘翘的时候,齐夫人其实是不同意的。他要走的这条路太危险了,齐夫人不愿意他将翘翘也带到危险里去。

齐夫人一直以为他只是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他的父亲战死沙场,却不是死于敌军,而且是因为皇帝听信谗言,军粮整整迟送了三个月。

父亲去世的噩耗传来的那一晚,齐瑄在祠堂跪了一夜。半夜的时候梁云翘来寻他,小姑娘的里衣外只披了一件外裳,显然是偷偷地跑来的。见到他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安慰的话说得着实有些幼稚:「齐瑄哥哥不要难过,齐叔叔去找我阿爹阿娘玩啦,我阿爹阿娘肯定会招待好他的!」

齐瑄只知道翘翘的爹娘也死于皇室之手,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当着齐家列祖列宗的面,他将翘翘揉进怀里,在心里发誓翘翘的仇也由他一并报。

其实得知玄卿也对翘翘暗生情愫后,他又怕又觉得理所当然。那样好的翘翘,谁又能不喜欢?玄卿生得一副好皮囊,翘翘偏偏又爱美人。他一面表现得对玄卿嗤之以鼻,一面在心底焦灼不安。

不能失去翘翘。

所以他没有挑明玄卿的身份,而是放任翘翘将他当作好朋友。他知道翘翘一直渴望一个朋友,越是怀有希望,最后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失望就越重。

得知玄卿身份真相的翘翘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他谁都不愿意接触,他觉得心疼,可是心里深处又有隐秘的快乐。

「夫君,你在想什么啊?」

翘翘望着发呆的齐瑄,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将他唤回神来。

齐瑄坐到床边,伸手将翘翘抱坐到他自己的腿上,平和的面上泛起一丝笑意:「翘翘,我爱你。」

【番外:姜丹】

我叫姜丹,是梁家的家生子,从小就伺候在小姐身边。梁府被灭门的前一天,我娘将我和小姐送到了齐家,她对我说从此以后小姐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当时小姐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可是我已经明白很多事情了,比如说我知道阿娘讲这些话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就只剩小姐了。

小姐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找不到爹娘便整日整日地抱着我哭,半步也不让我离开她。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告诉小姐说老爷和夫人不要她了,小姐哭得几乎昏了过去,一心要跑出府去找自己的爹娘。

齐夫人是个很好的人,她抱着小姐轻声细语地哄她,给她买许许多多好看的衣服和首饰,还把欺负小姐的下人赶了出去。

「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齐夫人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含着笑,将小姐抱在怀里抬头看向我,好像画里的菩萨。

老爷同齐将军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后来还一齐上战场,是过命的交情。这些都是厨房的小胖告诉我的。

那一天下了雨,我赶回院子里拿伞,路上碰见小胖多说了几句话,小姐便落水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小姐已经被救了起来,是将军府的少爷齐瑄。齐瑄抱着额头受了伤昏迷不醒的小姐迈开长腿往暖翘阁走,冰冷的目光扫到我的脸上,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去领罚。」

小胖说我挨罚那天哭得撕心裂肺肯定是因为害怕,其实不是,我哭是因为小姐醒了以后忘了好多事,甚至以为我是齐家的家生子。我心疼小姐。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如今齐瑄已经做了将军,小姐是将军夫人了,我想起来还是很怕。

但是将军对小姐真的很好,什么都纵着小姐,所以我虽然怕他却仍旧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种蛰伏多年的对将军的恐惧再次被唤醒,是前些日子我同小姐一起上街。

我一个不留神,小姐就被人撞到了。那人走得匆忙,撞了小姐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小姐的膝盖被磕得青青紫紫。我连忙扶起小姐,朝那人的背影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那人的双螺髻。

后来回到府上时,将军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低下头,十分自觉:「奴婢自己去领罚!」

那日领罚的时候,我将那双螺髻的祖宗十八代全骂了一遍,并且暗下决心,再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在卿姑娘的院子里遇见她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可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凑了巧了。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不打不相识,这人虽然嘴贱,但是还挺仗义。不许别人说她主子坏话这点,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双螺髻叫元一,我说这名起得跟个男的似的,不如我的好听。她轻蔑一笑,说我愚不可及。

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真是个男的,并且他主子也是个男的。

心塞,吃了两碗饭。小姐问我怎么不高兴,我说我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后来元一的主子当皇帝了,他就做了皇帝的贴身侍卫,我们俩很少再见面。

小少爷满月的时候,他跟着皇帝来吃酒,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说要娶我。

我没同意,我说我要一辈子当小姐的丫鬟,再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个丫鬟了,我是掌事丫鬟。府里所有的丫鬟都得听我的。

然后元一说,成亲了也可以继续当,而且成亲以后在府上一说自己的夫君是皇帝身边的,多有面儿啊,底下的人更好管。

我问了小姐的意见,小姐抱着小少爷对我点点头:「我觉得有道理。」

然后元一跟我就成了。

听说他主子不太高兴,元一说是因为他追妻成功了,但是他主子没有。

行吧,是有点儿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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